丘琦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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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Chineseposters.net
翻譯:William Tsai

苦勞網最近刊登的一篇香港教育大學語言學及現代語言系講師鄧健苓的文章,讓苦勞網再也不能被視為報導台灣社會運動的左翼刊物,而是徹頭徹尾的中國民族主義左統刊物。苦勞網也因這篇醜態百出的親中文章而飽受抨擊。

更令人生氣的是,苦勞網如今宣稱需要資金才能繼續運作,於是分別透過微信帳號和官方網站,向中國和台灣兩地的讀者募款。台灣及其他地區的讀者大多抱持以下的觀點:由於苦勞網對於台灣社會運動的新聞報導有著悠久的歷史和重大的意義,它作為一份獨立刊物應當得到支持。但既然苦勞網刊登了這樣一篇旗幟鮮明的親中文章,或許它應該直接向中國政府爭取資助?畢竟,鄧健苓的文章讀起來和中國國營報刊會出現的文字實在沒有多大差別,除了苦勞網之外,如今也沒幾家媒體會刊登了。

圖片:Chineseposters.net

那麼,我們就來分析一下鄧健苓的文章,看看左統對香港、台灣和中國產生了多麼嚴重的幻想症狀,貫串這篇文章的邏輯,根本上是披著左翼外衣的中國民族主義。鄧文關注的是不久前香港主權移交二十周年。在鄧健苓看來,這在一切意義上都應當被歌頌,香港從西方帝國主義──她眼中一個如漫畫中邪惡魔頭般的存在──回歸「社會主義祖國」的懷抱,但這個高度理想化的玫瑰色中國,卻只存在於她和其他左統人士的想像之中。

左統情願徹底編造歷史

事實上,鄧健苓文章最令人噴飯之處,是為了支撐自身論述而不惜歪曲實況或省略重大事實。它把讀者對刊物的信任拉低到了這種程度,甚至可以說苦勞網在刊登這篇文章之後,作為刊物的可信度也已經所剩無幾,人們再也無法相信苦勞網能夠客觀報導政治事件。不過,左統寧願公然撒謊或指鹿為馬的表現,先前也已經屢次發生;比方說,不久前趙剛宣稱太陽花運動的占領現場到處貼滿「反共標語」,但實際上絕大多數標語都是反服貿協議、反黑箱或反國民黨的,由此即可見一斑;結果只有從未去過占領現場的輕信者,或意識型態上傾向於相信這種說法的人才會採信。

鄧健苓首先將台灣《聯合報》一篇論及香港認同隨著街上「說普通話的人多了,說廣東話的少了」而喪失的報導,斥為資產階級媒體編造以挑撥恐懼的假新聞。在公開的個人簡歷上自稱語言學及翻譯理論學者的鄧健苓,首先以謬誤論打擊報導的真實性,宣稱《聯合報》無法證實廣東話從公共場合消失,只不過是毫無根據的論斷。由此斷言來自不同省份的人必須以普通話為共通語言才能溝通,因此廣東話在中國並沒有消失,如同以普通話為共通語言並未危害到中國的地方語言。鄧健苓反倒宣稱,即使普通話在香港真的更普遍了,也不代表廣東話消失了,而是兩種語言如今並存於香港。但在鄧健苓論斷《聯合報》報導未經證實的假消息,只是「初中生水平」的同時,她也同樣不曾提出任何數據或訪談支持自己的論斷,而只是獨斷地咬定支持自身論述的說法。

圖片:聯合報

接著,鄧健苓更進一步試圖全盤推翻香港認同喪失的憂慮,她宣稱香港民主倒退的憂慮全是憑空捏造的。鄧健苓主張這一切全是資產階級媒體的宣傳,同時自行空想出一套論述作為回應:她說香港在英國統治下實施種族隔離制度,一般民眾完全被隔離於社會之外,因為英國人以統治菁英之姿君臨香港,使用英語,因此只為英國菁英服務的社會機構將不會說英語的大多數人民排除在外。

所以按照鄧健苓的說法,今天的香港反而比整個英國統治時期更加民主。確實,自從香港回歸中國以來,對英國殖民時期的懷念有增無減,有時也會以玫瑰色的眼光看待殖民歷史,因為香港在英國統治下和今天在中國統治下一樣沒有普選權,民主制度直到英國開始撤出香港,將香港移交中國的過程中,才由末代總督彭定康引進。但是鄧健苓的論述卻從頭到尾隻字不提出書批評中國共產黨的香港出版商被綁架送回大陸、親中愛字輩幫派對和平抗爭者越加嚴重的施暴,以及只因北京不容許特定人物當選議員,就藉故把人民投下 18 萬票選出的香港立法會議員取消資格。不論中國對香港的歷史書寫與教學是如何強加影響,所幸我們目前還不至於讓鄧健苓及其他親中角色可以逕自編造一套完全悖離事實的香港歷史論述,或如同小說《1984》的情節那樣,歷史事實輕易地被政治宣傳的假歷史給整個抹滅並取代;這甚至還不是遠古歷史,而是活在人們記憶中的歷史。

以資產階級、殖民買辦、西方崇拜心態貶低雨傘運動,卻以最美好的語彙形容中國

鄧健苓接著採取了左統慣用的路數,貶斥雨傘運動以及一切抵抗中國的政治行動者,說他們被資產階級、殖民買辦及崇拜西方心態感染。的確,資本主義民主並非真正的民主,因為在民主的名義下終究還是由資產階級和 1% 菁英統治;香港的民主制度十分晚近,民主體制也受到有錢有勢的財團高度控制,因為財團利益可以經由「功能組別」制度在立法會內直接投票。但在最低限度上,香港還沒回歸中國之前,從來不曾將基本的言論自由和集會結社自由壓迫到競選參政的候選人必須先被國家審查,即使當選了還會被藉故取消資格,或是國家任意綁架批評政府的人,甚至有可能運用中國最近慢性殺害劉曉波的手段加以殘害的地步:劉曉波的親友甚至直到國家決定將他火化並海葬,以抹滅他生前死後的一切痕跡之時,都不被允許弔唁。

同樣在左統的眼中,香港人對於在中國統治下逐漸喪失民主的憂慮,竟然被視為由英國殖民者所灌輸的,是一種針對中國大陸人的菁英主義姿態,還有像是蔑視不懂西方教養的中國大陸人、大肆張揚中國大陸人在街上隨地便溺等事件,亦或是根深柢固的反共思想等等。發起運動對抗中國統治的人,都被貶斥為眷戀昔日殖民特權、企圖恢復香港昔日全球「世界主義」形象的買辦,因為香港是以國際經濟及金融中心為核心的。鄧健苓試圖揭露社會運動領導人的菁英本質,根據的是……雨傘運動期間金鐘的占領者們,使用了鄰近一處商場的六星級公廁,於是將他們全部說成菁英、富有的跨國買辦,也就是資產階級分子。

圖片:天山網

不過,香港的種族民族主義與蔑視中國大陸人是一個問題,至於香港居民何以因為大陸人不像他們一樣出生香港而了解西方教養就加以蔑視,也必定含有階級因素。可是話說回來,也沒有證據證明香港人的菁英本質與香港居民擔憂民主自由權利的失落有什麼必然關聯。既然要說到種族民族主義,俗語說得好:「當你用一隻手指指著別人時,另外四隻手指是指著自己」。中國最近才把維吾爾人占多數的新疆自治區全體居民護照沒收,強制新疆西北部維吾爾人占多數的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所有車輛安裝衛星定位系統,舉行反恐維穩誓師大會以威嚇當地人民;既然國營媒體拍下了大量照片,官方媒體的消息也得到國營媒體轉載,這恐怕不能再輕易斥之為西方宣傳了。

鄧健苓倒是正確地指出了香港是全世界經濟最不平等的地方,香港社會深受財團利益影響,但這些絕非將香港人民的群眾運動任意斥為菁英主義的藉口。鄧健苓一如左統陣營的大多數成員,對香港的一切心存蔑視,因為她只把香港看做是一個比中國更富裕的國際經濟及金融中心,卻無視香港也有自己的工人階級,而大多數人參加雨傘運動則是因為中國政府在經濟上和政治上對他們帶來負面影響。

相反地,鄧健苓所謂的「社會主義祖國」其實同樣也是全世界經濟最不平等的社會之一。中國共產黨的領導菁英們才正是鄧健苓用來指控香港雨傘運動領導人的那種「跨國資產階級」,他們經由香港特區政府這個買辦中間人,以及事業橫跨中港兩地的香港大亨而在香港運作。因此他們基於跨越國界分化的共有階級利益,聯合起來反對中國和香港的工人階級,也就不足為奇了。比方說,只要研究一下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卸任香港特首梁振英,以及新任香港特首林鄭月娥的子女們,就會發現他們全都在英、美等西方國家留學,並且表現出炫富行徑,尤其是梁振英的女兒(梁齊昕)一再因為張揚菁英特權引起大眾爭議而受到矚目。左翼的主張應當是這樣的跨國工人階級團結,而不是為中國專制政權做出國家主義、民族主義的辯護。

在這個意義上,中國共產黨事實上是中國和香港工人階級的公敵,可是鄧健苓卻看不清這點,反而以最高規格的讚美將中國理想化,成了中國工人階級最大敵人───中國共產黨的辯護者,這倒是反映出許多左統成員根本是徹底的民族主義者與國家主義世界觀。世上其他國家都必須服從中國,只因為中國是勞動人民的堡壘,甚至實際上只有中國才有工人階級。鄧健苓唯一有所退讓的是,承認中國共產黨統治實際上是資本主義統治這一點上,她說「中國在某種程度上加入了世界資本主義的運作」,並以國家製播的電視劇《人民的名義》大受歡迎為論據,表示中國仍然保有社會主義理想。

圖片:人民的名義

尼采說過:「國家是冷酷的怪物中之最冷酷者。它冷酷地說謊,這便是從它口裡爬出來的誑語:『我,國家,便是民族。』」實際上,《人民的名義》做為一部高成本的國家宣傳大戲,恰好完美地證明了中國自稱社會主義或共產主義國家的虛假。國家自稱以人民的名義行事,但劇中其他國家行動者一再強調國家行動者的「反腐敗」行動,正是國家企圖以宣稱正在「解決」腐敗問題,為政府部門內部猖獗嚴重的腐敗問題尋找藉口。也正如《人民的名義》劇中某些主角以其有別於其他腐敗的國家行動者的「高貴清廉」,實際上卻又暗示他們是共產黨內部掌權大家族的後代,這既指出了共產黨內腐敗的裙帶關係性質,也展現出少數掌權家族的統治,是如何藉由將相關人物高舉到因為是毛澤東時代革命家的「太子黨」,自然具備革命而神聖的清廉而得以合理化───這對中共第一代領導人習仲勳之子習近平本人來說,多少是成立的。正如中國學者自己已經指出的,在《人民的名義》這部大戲中,缺席的正是人民本身:也就是一般大眾和普通工人階級。

左統在政治上的破產

那麼,我們最終應當從鄧健苓的文章以及予以刊登的苦勞網獲得結論,就是左統在政治上的破產。他們一點都不是國際主義型的左翼,只不過是自甘指鹿為馬以捍衛中國民族主義的中國民族主義者,我們在鄧健苓對於香港的評論,以及別處的左統對於台灣的評論都能看清這點。隨著時間推移,人們也能看出左統的論述江河日下。他們到了這個時候還以為自己能矇騙誰?他們的論點再也不講邏輯,而僅僅是把大量的謬誤湊合在一起,想編織出一套虛構的事實版本。他們這一切對西方帝國主義全稱而鐵板一塊的批判,完全不管西方也有自己的工人階級,真不免讓人懷疑,只有對香港、中國、台灣以至於亞洲幾乎一無所知的幼稚西方左翼人士才會相信他們的說法───有時確實會發生,尤其在左統或中國新左翼試圖向西方學術界左翼人士伸展勢力的時候。

這對於左統來說真是悲哀的命運,也是我們或許更應當哀矜勿喜的。無論他們是怎樣出於好意,而以弱勢者的觀點看待他們認定為工人階級,實際上卻只不過是中國政權的事物,他們的命運或許都將是有朝一日和中國共產黨一起被真正的全世界工人階級清除掉,因為他們被看成是中國共產黨的盟友和辯護者。這樣的命運很悲哀,卻也是他們自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