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視與論辯

丘琦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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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譯者:William Tsai
圖片:7788.com

台灣左翼成長茁壯了嗎?

目前,隨著社會民主黨、時代力量黨、自由台灣黨等第三勢力左傾政黨先後成立,似乎已經開啓了一個台灣左翼復興的時代,或許也是台灣歷史上政治左翼第一次成為可能。畢竟,經過威權時期國民黨長期動用國家力量強制推行,將共產中國呈現為1949年至今台灣主權存續最大威脅的反共教育,台灣社會對於任何自我標榜為政治左翼的團體都是很有敵意的。

PhotoCredit社會民主黨社會民主黨黨員參與2015年台灣反核遊行。左起第二人是召集人,台灣大學社會學系教授范雲。圖片:社會民主黨

但在太陽花運動之後,台灣左翼似乎開始時來運轉了。即使這些新成立的左翼政黨恐怕還得進一步提出更為基進的政治綱領,其政治綱領有多大實質意義也還有待觀察,它們畢竟都有著公開宣示左翼政治立場這一共通點。社會民主黨從歐洲各國的社會民主黨傳統脫胎而出並汲取經驗,自由台灣黨的蔡丁貴則屬於台灣獨立運動的左派傳統,這從他和20世紀初期的馬克思主義革命家,台灣獨立運動傳奇人物史明的密切往來可見一斑;1918年出生的史明如今已年近百歲,但仍然活躍。

我們能不能說,這些新興的第三黨派,也就是比較政治用語所謂的「第三勢力」,都是傾向台灣獨立的?這恐怕過度延伸了,畢竟台灣獨立至今仍是敏感議題,只有自由台灣黨明確將台灣獨立列入黨綱,並且列為首要政見。但顯而易見的,從去年太陽花運動以降,台灣公民社會與這些新興政黨的產生看來,他們的立場無疑是傾向於台灣獨立的。畢竟,要在這些新政黨裡找到一個支持統一的成員實在不太容易。就算這些新興政黨對於在法理上實現台灣獨立這點保持戰略性模糊的姿態,捍衛台灣既有的獨立仍是他們共有的信念。

11143583_810142309074564_3365130167544146870_o (1)自由台灣黨召集人蔡丁貴今年4月在記者會中宣布創黨。圖片:自由台灣黨

不過,有一個事實往往會被忽略:台灣獨立並不是台灣左翼明確的政治綱領,實際上還有一群自稱左翼卻堅決支持統一反台獨的人士,他們不只在台灣,也在海外活動。目前看來,隨著「左獨」立場逐漸抬頭,「左統」在台灣及海外的活動也更加咄咄逼人,積極對台灣公民社會發動各種批判和攻擊。換言之,這些多半信奉社會主義或馬克思主義的團體所要建立的,是一個包含中港台˙在內的社會主義中國。

台灣新興的第三勢力政黨真的是左翼嗎?這還有待觀察,或許最終未必如此。可是相較於宣稱中國共產黨仍然是「左派」的那些人,這些政黨當然也算得上「左派」,不多也不少。以下,我們要試著檢視左統攻擊的基礎所在,以及我方同路人的某些批判論點。

針對台灣公民社會階級基礎的攻擊

說到「左統」人士針對台灣公民社會的批判,人們首先就會發現這些批判全都自稱為「馬克思主義」性質的,但表達的觀點往往不是馬克思主義,反倒更多是毛澤東思想或史達林主義的教條。

像是在台灣網路媒體苦勞網上刊登的一篇對太陽花運動的批判,就因為運動的群眾基礎而將運動本質說成是「法西斯的」,文中試圖論證太陽花運動的目標是為了保存資本主義體制,所以自始至終都是法西斯的。該文試圖揭露這場運動特有的反動階級性質,因為這場運動並非所謂的工人階級運動,而是多半折射出中產階級傾向。

PhotoCredit社會民主黨臉書社會民主黨參選人合影。最右一人是李晏榕。圖片:社會民主黨

太陽花運動之後對台灣公民社會更進一步的批判,也按照著類似思路一直延續至今。於是社會民主黨候選人李晏榕也被打成了「資本主義候選人」,因為她是政治傾向保守的友達光電董事長的女兒;即使李晏榕堅持違背家族意願代表社會民主黨參選,在這樣的世界觀看來也顯得無關緊要,重點在於李晏榕的階級背景,那才是最終決定李晏榕算不算是台灣進步政治候選人的關鍵所在。

照這種世界觀看來,個人的政治選擇並不算數,重要的還是個人的階級背景,階級不問自明地決定了個人的政治觀。在此運用的馬克思主義,則是根據出身階級以決定論、機械論方式,試圖將某個政治上的異己標示為反動分子。有沒有感受到文化大革命的陰影了呢?這也令人想起了導演帕索里尼(Pier Paolo Pasolini)的諷刺,他說義大利警察在1968年毆打上街抗爭的學生是對的,因為警察才是工人階級的兒子,學生不是!這類批判的本質是對於台灣獨立根深蒂固的敵視,只是披著馬克思主義的外衣。這正是所謂的「左統」立場。

針對台灣作為美國帝國主義「傀儡」的攻擊

既然台灣內部有著主張統一的左翼,如同苦勞網、(另一份)破土雜誌及其它刊物所表現的,台灣「左統」對中國的認同使得中國國內也產生同樣的「左統」人士,也就不足為奇了。另一份網路雜誌破土(Ground Breaking)就是其中一例,弔詭的是,它們和本刊的中文名稱同樣是「破土」,但本刊(New Bloom)在另一份破土更早半年問世。如同一位留言者所指出的,本刊(New Bloom)是主張「左獨」的刊物,另一份破土則是「左統」的刊物,著實有趣;實際上,另一份破土把台灣和香港的消息全都刊載在「(中國)國內」欄下

10996900_926245024098427_5484977997633206280_n中國破土雜誌標識。

儘管中國的破土(Ground Breaking)因為在Facebook等西方人慣用的社群媒體通路上發聲,而廣受那些在海外致力於在今日中國尋求左翼批判聲音的人們歡迎,但破土(Ground Breaking)的一位編輯在太陽花運動一週年時卻斷言,太陽花運動是一場小資產階級運動,最終並不反對資本主義,因此隱隱然是反動的隨後的批判則針對台灣公民社會的本質,表示公民社會的結構是依附於資本主義之下的,因此不足以稱為進步。破土(Ground Breaking)最近發表的文章也強烈質疑台灣社會運動者對於馬英九政權單方面決定讓台灣申請加入中國主辦的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AIIB)立即發動的強烈抗議,認為中國向海外擴張影響力,亞投行僅屬於其中一環的更大計畫「一帶一路」,有可能作為一項侵蝕美國帝國主義霸權的反資本主義議題儘管破土(Ground Breaking)也同樣熱衷於發起對話討論「一帶一路」計畫的本質是否純粹只是資本主義的

相較於台灣內部發出並刊載於苦勞網等媒體,針對台灣社會運動者的階級化約論攻訐,人們實際上必須承認,破土(Ground Breaking)的論點有相當程度是事實。如果破土(Ground Breaking)作者所謂的「小資產階級」指的是「中產階級」,太陽花運動的確既不是一場工人主導的運動,也不是一場反資本主義運動。公民社會同樣也是與近代國家及自由市場的發展同步產生的構造,實際上,在它向國家提出要求,最終卻只能仰賴國家默許並實行自己的要求這一點上,公民社會往往遭遇到自己的侷限;因此,公民社會終究只能在社會更廣泛的現狀之下,被動地爭取有限度的改變。

11037658_659222180871519_6409479022962714953_o台灣破土雜誌標識。

但破土(Ground Breaking)的論點完全失敗之處,也正在於他們無法和任何一種對於台灣民族主義有些力道,認為後者跡近於族群民族主義程度的批判交流。所謂的「左獨」立場當然可以,也應當為了自身夾帶的,跡近於反中恐中情緒的台灣族群民族主義受到批判;畢竟,左翼立場是站在國際角度思考的立場,探討的是國際工人階級的問題,而非台灣工人階級對抗中國的問題。

但破土(Ground Breaking)的論點卻夾帶著一種中國民族主義的型態。這實在很弔詭,他們討論的並不是一個跨越國際的工人階級,而是把國家化約成資本主義或社會主義國家。就算破土(Ground Breaking)也會質疑中國是否還能自稱為社會主義,他們照樣把中國看作是比台灣更進步的替代選項,而台灣不過是個資本主義國家,並且是世界資本主義超級霸權,當今全球社會經濟困境唯一的罪魁禍首──美國的傀儡。

按照這樣的觀點,台灣作為美國的附庸國,也就被化約成了美國的「傀儡國家」,如此而已。台灣對於自身國族認同或獨立自決渴望的任何主張,一概被編派成了美國「分裂中國」,瓦解美國在世界霸權地位上唯一敵手的陰謀野心,一如蘇聯最終在冷戰的壓力下解體那樣。也就是說,這套世界觀所看到的,就只是對於美國的邪惡力量妄圖自內部分裂中國,一如蘇聯在冷戰最後解體那樣的恐懼。

台灣人所主張與中國相異的、獨立的文化認同是歷史孕育下的產物,而他們的努力目標則是要把獨立認同這項歷史產物的陰魂給驅散。既然台灣人認同很顯然不是從開天闢地之初就存在的東西,那就終將要消散,他們如是說。

red_china冷戰時期的東南亞地圖。

的確,提倡一種脫離歷史並且永恆不滅的台灣人認同不切實際,但主張一個脫離歷史聳立五千年,就算「中國」的領土版圖及境內族群一再變動仍然由同一民族組成的中華帝國同樣毫無意義。當然,無論是在文化認同還是其他領域,馬克思主義不致於會把一切社會現象全都化約為經濟因素。但在破土(Ground Breaking)的考量之中,台灣人民的意願從來不曾被列入考慮

人們因此發現了中國破土(Ground Breaking)的作者們所運用的一切理論框架,其實是取自於歐美各國所產生的西方批判理論,但在他們手上的用途,通常是為了合理化中國作為美國對世界資本帝國主義支配之替代選擇而服務的。破土(Ground Breaking)的作者們思考的也不是一個將台灣、中國、美國都包含在內的國際工人階級立場,而是「資本主義」或「社會主義」國家之間的對立邏輯。難道馬克思主義的語言成了一套表述中國民族主義形式的密碼?

「統一戰線」?台灣左統與中國新左派

破土(Ground Breaking)這份刊物是在北京註冊網域的,顧問委員會則包括來自「大中華」範圍下中港台三地的學者教授。但是破土在香港的社群媒體上首先獲得了大量讀者,並且積極在中國與西方之外的東亞各國慣用的社群媒體平台上維持能見度,主要是透過Facebook。但人們不但注意到了破土與中國新左派的相似性,也不免猜測破土實際上是某些中國新左派人物試圖將影響力拓展到中國大陸之外的嘗試。儘管破土(Ground Breaking)對香港有些報導,但在雨傘運動期間及其後卻出奇地沉默。或許破土(Ground Breaking)想要保持沉默,是因為在目前香港的政治氣候中,太過鮮明地表達促統立場會讓破土在雨傘運動過後與香港左派急速分化?

為什麼中國已經有了各式各樣的新左派網站(其中最大最有名的是「烏有之鄉」),卻還需要再成立一個破土(Ground Breaking)?或許是這樣,既然台灣有所謂「左統」,台灣的讀者會以為破土(Ground Breaking)既然能在Facebook上出現,就應該不是中國大陸的刊物,或者按照同樣的推論以為破土(Ground Breaking)其實是台灣「左統」的刊物。但這恐怕不是事實,更接近實情的說法應該是把破土(Ground Breaking)看成親近於新左派的刊物,但積極投入台灣「左統」與中國新左派的交集之中。破土不僅積極介紹汪暉等新左派要角的作品,其文章運用的推論手法也和烏有之鄉的文章如出一轍,像是兩者都從階級觀點出發批判柴靜的紀錄片「穹頂之下」。

儘管無從證實,但以理推之,台灣「左統」、香港親中派以及中國新左派的部分人士很可能已經組成了某種「統一戰線」。三者的共通之處在於,他們對勞動者以及工人階級苦難的極力強調與中國民族主義的某種型態融合為一。

中國的馬克思主義成了民族主義的一種型態嗎?

馬克思主義在台灣「左統」和中國新左派的運用之下,真的只不過是中國民族主義的某種型態嗎?沒錯,毛澤東確實是提倡馬克思主義的「中國化」。歷經中國化之後的馬克思主義就只是一套國族意識型態嗎?

我們應當指出,馬克思主義具有促進現代化的功效,民族主義則似乎是一套有助於催生現代化歷史需求的意識型態。中國和蘇聯都經歷過一段與現代歐洲相較之下的「落後」時期,而後被自稱馬克思主義的政權控制,並由這些自稱馬克思主義的政權強行推動現代化,代價則是大量的人命損失。馬克思主義在中國和蘇聯可說是推動現代化過程的國族意識型態。

8e5f34de誓言「解放」台灣的中國宣傳海報。海報上畫的正是工、農、兵三階級。

除此之外,民族主義論述也是建立在特定一群人作為被揀選的國族子民享有特權,同時排除掉社會秩序所不容的「他者」之上。排除和包容的雙重過程,正是民族主義的基本構成要件。倘若我們要指出馬克思主義經過毛澤東的「馬克思主義中國化」之後是怎樣成為中國民族主義的一種型態,那麼,這種馬克思民族主義的選民就是工人階級,更精確而言是工、農、兵,被排除的「他者」則是被界定為資產階級敵人的人們。馬克思主義在中國就是在這樣的悲哀命運下,如此成為民族主義的一種型態。更別提這些標籤本質上往往是意識型態的,並非確切指涉它們所歸類那些人的社會經濟地位,而且被機械論式的生搬硬套。

同理,歌頌毛澤東時代的人們總要提到毛時代的階級平等是為了消滅種族及性別壓迫,但這種平等背後卻還保持著漢人優越論及異性戀父權。儘管如此,各式各樣的毛主義者還是喜歡用毛時代想像中的種族及性別平等,與當代兩相對比。

關於種族這方面,我們只需要去看看1950年代中國社會主義寫實電影的經典鉅作《農奴》,就會發現中國的「少數民族」與漢人的地位絕非平等,而是被當作亟需高等的漢人施以教化的野蠻人。在《農奴》這部毛澤東時代「少數民族」類型電影的開山之作裡,藏人被描繪成一群野蠻人,非得由高高在上的漢人拯救他們脫離宗教和文化的未開化狀態不可。我們在其他國家的經驗中提到西方殖民主義在「白人的負擔」推波助瀾下發生,看來我們對於這個例子也可以說,中國漢人的殖民主義經由「漢人的負擔」而被合理化。

2462771013272779568中國電影《農奴》海報。

就算毛澤東時代的性別不平等遠遠不如今天這樣嚴重,可要是毛時代真像是某些戴上了玫瑰色的懷舊眼鏡招魂的人們所說的那樣實現了性別平等,為什麼性別不平等到了鄧小平時代卻又急速抬頭,今天的中國甚至還上演了「剩女」的悲劇?要不是毛澤東時代國家強制推行異性戀價值壓迫同性戀,同性戀又為什麼在中國向自由市場開放,社會價值觀也隨之開放以後,才比較能在公眾面前出現?再來,要是毛澤東時代真是這樣一個人間樂園,為何毛時代一結束,父權就迅速歸位?

毛澤東時代的中國真是這樣一個烏托邦嗎?還是這個想像中的平等烏托邦,其實無時無刻都靠著暴力威脅來維持平等的表象?槍桿子裡出政權啊…………..

但在國族意識型態更常運用傳統話語促進現代化這一方面,馬克思主義也被認為是符合傳統的。畢竟,人們在今天的中國一定可以找到很多談論馬克思主義的人,他們的說法就好像馬克思主義是一種源自中國的話語,而不是晚清到民國初年之間隨著大量西方話語一起傳進中國的。可是從這點說來,「左統」人士不斷費盡心思,運用西方批判理論調和毛時代的過去與今日中國矛盾的做法,就顯得十分弔詭了。

中國民族主義與馬克思主義理論

日前由於西方左翼學者對中國新左派以左派思想為底民族主義計畫視而不見,中國新左派來到了全盛時期,近年來新左派勢力卻受到反挫,他們被看作是援引西方批判理論,為中國在意識型態領域的自我強化服務的民族主義者。不管怎麼說,這種運用最新左翼理論憑證語言為其民族主義所以然(raison d’être)辯護的能力,以批判理論傳達民族主義的論調,是中國當代民族主義計畫所不可少的;既然中國的毛澤東思想歷史把左翼理念和民族主義融合在一起,援引左翼理念說到底也就成了援引中國民族主義。

但破土(Ground Breaking)的論點弔詭之處在於,他們究竟運用西方批判理論,特別是有時被稱作「新馬克思主義」的那部分到了什麼程度?人們發現破土(Ground Breaking)的文章時常引用法蘭克福學派、班尼狄克‧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大衛‧哈維(David Harvey)及其他學者的論述。更大程度上置身於新馬克思主義環境的破土(Ground Breaking),對於某些西方理論家的學說,以及希臘激進左翼聯盟(SYRIZA)西班牙「我們可以」(Podemos)蒙德拉貢合作社(Mondragon cooperative)等等歐洲或拉丁美洲左翼第三勢力團體的崛起,尤其有一種過度著迷的傾向;而對於香港、台灣、日本、韓國等亞洲其他地區的社會運動卻並不如此,反而以更加批判的角度看待,論及更貼近自己的所謂「大中華」一部分的香港、台灣尤甚。

catphoto呼籲第三世界奮起對抗資本主義、蘇聯修正主義的中國宣傳海報。

人們在這件事上也就看到了中國的國族狀態遭遇西方時的某些表現;儘管中國經濟發達、政治崛起,但中國對於自己在文化上相較於西方底氣不足卻感到強烈焦慮。因此,就在中國盼望著勝過西方之際,它也對自己想要效法的西方典範深深著迷。在這個意義上,西方理論以及西方的政治範例對於破土、中國新左派,以及台灣「左統」這樣的政治傾向,也就因著持續抬高西方典範而更形重要了;他們力圖藉此證明中國和西方平起平坐,即使這一切到頭來都是為了要壓倒西方。這當然不是整個運作過程中的第一個自我矛盾,但這個矛盾同樣揭示了民族主義的特點:過去一百年來的亞洲民族主義一方面具有崇拜西方的性質,同時又力圖證明亞洲人與西方不相上下,甚至超越西方。我們或許可以將這個狀況看作是許多民族主義中精神分裂性質的代表事例。

針對美國帝國主義的民族主義反動?

說真的,這一切大概都可以追溯到殖民主義將西方的近代性以武力推展到亞洲,以及亞洲人力圖壓倒西方近代性的歷史裡。畢竟,民族主義的奮鬥不只是為了去殖民、推翻殖民統治,也要克服一整套西方近代性,讓亞洲人和西方平起平坐,甚至凌駕西方之上。按照邏輯推演下來,結局有可能是要讓自己像西方殖民者那樣成為帝國主義強權。

人們在二十世紀前半的大日本帝國身上當然看到了這種結局,或許在二十世紀後半毛澤東的中國宣布向第三世界輸出革命的國際主義目標時,也看到了中日兩國的民族主義鬥爭恐怕都夾帶著自身的帝國主義目標。除了型塑出當下的所有歷史脈絡外,為了把當下正當化而任意援引過去歷史的行徑屢見不鮮。結果就是當今中國自稱「左派」的人物任意挪用反對美帝國主義的話語,把中國在亞洲甚至非洲、拉丁美洲的擴張計畫全都給合理化。

事實上,有些人還真的吃這套形象操弄。在晚清到民國初年的歷史上,我們清楚看到了中國為了民族自強計畫而大量引進西方理論,但這些理論往往是隨意輸入的,更多時候是選擇性挪用某些理論內容來順應既存的國族意識型態。

但如今我們看得再清楚不過了,看到了台灣和香港的「左統」、中國新左派或者其他組織似乎也在選擇性引進西方理論,以政治左翼的外貌粉飾大中國民族主義的核心。再說一次,這種輸入西方理論的方式在某些方面很有套套邏輯的意味,通常是選擇性地挪用西方理論以求最有力強化早已從民族主義觀點為中國做出的結論,接著再用如此引進的西方理論把中國面對西方世界的民族主義立場合理化。這種手法終歸是一種濫用理論的行徑,當然不在話下。

IMG_20140501_1549432014年五一遊行。圖片:丘琦欣

國際工人階級在所有這一切之中到底被放到哪兒了?「左統」組織只用民族國家的角度,以及資本主義強權對抗社會主義強權的角度思考,從來不曾進一步思考一個跨國族的分析架構。這當中包含了更久遠的歷史,包含史達林主義的「一國社會主義」政策,以及世界革命事業從屬於作為世上唯一社會主義強權的蘇聯自身國族利益之下。毛澤東的中國在中蘇決裂之後也採取了大致相同的政策,即使中國同時宣示要促進第三世界解放,但在中國拓展自身獨有的地緣政治利益之際,它也用世界革命的話語聲稱要實現全球工人階級的利益。

所以,面對這些批判台灣獨立,卻在批判背後夾帶著某種中國民族主義型態的人,我們所提倡的台灣獨立難道就只體現了某種台灣民族主義嗎?那麼,對於台灣獨立議題要怎麼在全球左翼之中開展,我們或許還可以繼續追問下去。

結論:台灣工人階級呢?台灣人民呢?

綜合以上所言,我們或許得問問自己,台灣人民的意願究竟是甚麼?我們提倡的台灣獨立難道不就是為了要和台灣人民的意願站在一起嗎?這不就是左派立場嗎?

值得一提的是,目前站在統派立場提倡馬克思主義的許多人,顯然都拋棄了馬克思主義的自決原則。就算「左統」人士從一種歷史更久遠、更傳統的「正統馬克思主義」角度討論統獨議題,自決原則完全被他們從詞彙中排除也十分引人深思,即使自決原則明明是這些「左統」搬來支持自己的馬克思主義傳統之核心價值。當「左統」人士對於遠在天邊的蘇格蘭、加泰隆尼亞、巴勒斯坦等地自決議題始終熱情支持,卻對近在眼前的完全兩樣,對台灣獨立訴求更是毫無同理心,這就顯得更加似是而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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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再一次看到,所謂「左翼」的骨子裡其實是某種型態的民族主義。畢竟,台灣在過去幾百年間被殖民的歷史不曾間斷,無論是明清兩代原住民遭受漢人移民的殖民,1895年馬關條約之後的日本殖民統治,還是中國內戰之後國民黨政權的殖民統治。如今台灣再度面臨中國的殖民威脅,這次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左統」們的討論裡究竟有沒有一點對於在地人民尊嚴的考量?

不僅如此,「左統」所提倡的反殖民、反帝國主義鬥爭,有時甚至可能讓他們成為以左翼話語自我包裝的中華帝國主義的辯護者。的確,既然考慮到台灣目前已經在中國之外維持事實獨立,「左統」們的作為也就更加露骨了,他們其實是在要求併吞一片事實獨立的土地,而不是在抵抗任何分裂中國的實際陰謀。當然,所謂的台灣獨立是要徹底揚棄國民黨宣稱「兩岸同屬一中」所強加於台灣人民的負荷,並且從根本推翻國民黨和共產黨透過「台灣是中國一部分」的宣示對台灣人民進行的壓迫。事實上,台灣已經是獨立的了。

那麼,「左統」人士是否真的想要壓制台灣人民經歷幾世紀的殖民壓迫之後所表達的民主自決心願,就算讓中國武力攻占台灣,他們手上沾滿台灣人民的鮮血也在所不惜?到頭來,淪為孤注的當然還是一國人民的生死存亡。我們恐怕得問個明白:「左統」立場是否包括要求中國出兵攻打台灣?至今為止,「左統」人士對於這點始終含糊帶過。

同樣的道理,台灣的工人階級又被放在哪裡?「左統」有時會列舉富士康、和碩等台灣企業的投資及工廠幹部在中國壓榨勞工的事例,以證明台灣人都是「資本主義者」。但這完全無視於世界各地富士康、和碩的老闆們不只是中國工人階級的敵人,同樣也是台灣工人階級的敵人。

PhotoCreditQilai Shen:Bloomberg深圳的富士康工人。圖片:Qilai Shen / 彭博新聞社

人們只要去看看富士康/鴻海老闆郭台銘在台灣表現的政治立場,或者從戒嚴時代一路虐待台灣勞動者直到今天的產官結構,就能夠明白台灣工人和中國工人本來就在同一條戰線上。那麼,台灣和中國的工人階級難道不該是並肩抵抗全球資本主義壓迫,同時在政府護航大企業主犧牲工人生計提高利潤時,一同對抗台灣和中國產官結構壓迫的戰友嗎??

說到底,當中國的工人階級對台灣工人階級爭取獨立的心願表達同情與支持,台灣工人階級怎能不報答?當中國工人遭受台灣老闆們的壓迫,台灣工人當然要到老闆們的家門口抗爭。我們還可以指出這幾個月來台灣工會採取行動聲援被台灣企業主關廠失業的韓國HYDIS科技員工,這就是一個世界工人階級的團結連帶超越國族意識型態的例子,台灣工人並不把韓國工人看作全球市場上競爭同一份工作的對手,而是一同抗爭老闆壓榨及職場剝削的同志。只可惜,台灣和中國勞動者的議題卻成了挑動一國工人階級對抗另一國,這正合國族意識型態之意,絕非國際左翼理念。

PhotoCredit許純鳳:PNN公視新聞議題中心今年3月在永豐銀行抗爭的HYDIS關廠工人。圖片:許純鳳 / PNN公視新聞議題中心

反觀「左統」對於台灣獨立議題的缺乏同理心甚至敵視,其中反映的正是國族意識型態的痕跡,而非任何一種以建立更加公義、更加自由的世界政治經濟秩序為目的的國際主義。台灣工人階級與台灣人民的困境,也正在於他們受到有系統的忽視,只為了把全體台灣人稱作「資本主義者」,進而將獨立的台灣標記為中國的國族死敵。那麼,我們要問問「左統」,最後只能選一邊站的時候,你們究竟是要當左派,還是要當中國民族主義者?說到底,正如台灣獨立的鬥爭不該被化約成資產階級抗爭,中國工人階級的鬥爭也同樣不必跟民族主義綁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