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琦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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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丘琦欣
翻譯:William Tsai

苦勞網首要人物王顥中,在社群媒體上發佈了對於破土批判苦勞網刊載「護家盟」聲明及促統立場的回應,但他的說法相當膚淺,其中一些更是近乎謊言。的確,王顥中身為主編的觀點並不足以代表整個苦勞網的觀點,但王顥中目前對於苦勞網的編採方向極有影響力,則是人盡皆知的事實。

王顥中的這些評論,是針對破土一篇文章批判苦勞網在今年同志大遊行的相關報導中大篇幅報導「護家盟」,八篇報導有三篇來自「護家盟」聲明,卻又自稱是左翼媒體而來的。破土先前的文章也曾批判過苦勞網對中國照單全收的支持立場,這在苦勞網過去刊登的文章中斑斑可考──將中國稱為「社會主義祖國」,或將太陽花運動指為右翼法西斯。以下我們就對王顥中的批評做出回應。

首先,王顥中在回應苦勞網基於一種日漸走向偏鋒的弔詭意圖,為了將自身與「主流」LGBTQ 運動區別開來而轉發「護家盟」聲明的批判聲音時,宣稱苦勞網只不過是在呈現多元觀點。但我們不得不問,苦勞網真的對每一個議題都試圖兩面俱呈嗎?

首先,沒有任何一家媒體是公正客觀的。自稱公正客觀、兩面俱呈的媒體,其實通常是以中立客觀的宣稱掩飾自身的主觀意識型態。我們無須驚訝,在日益右傾的美國,最大、最老牌也最有力的右翼媒體福斯新聞,所標榜的口號就是「公正平衡」。

苦勞網過去相當令人欽佩,自居為一個左傾觀點的媒體,並公開宣示自身的左翼觀點,而不企圖以虛假的客觀中立掩飾自己。因此看到苦勞網竟打出客觀中立的旗號試圖為自己辯護,實在出人意表。

但即使王顥中所言可信,苦勞網確實試圖呈現多元觀點,我們還是得問,苦勞網真想這麼做嗎?媒體的內容確實不應簡化成單一立場;但如果苦勞網真要發表護家盟提供的文字,那麼在蔡英文政府最近修改勞工政策,導致勞動環境惡化的議題上,苦勞網也應當開始發表在這一剝削政策中獲利的資本家觀點,乃至他們援引所謂財富涓滴效應為自身行為辯護的文字才是。苦勞網也應當開始發表蔡政府的觀點,十分滑稽的是,蔡政府正是以必須平衡勞資雙方觀點的這種說法,為近日的勞工政策轉向而辯護的。

圖片:丘琦欣

而且說真的,要是苦勞網在同性婚姻問題上這麼樂於發表盲目恐同人士將同性戀指為性變態的文字,那麼在外籍移工問題上,苦勞網應當發表台灣種族主義者將移工指為未開化劣等民族,活該被台灣人宰制和壓搾的文字;而在土地徵收迫遷問題上,苦勞網也該發表地產公司為土地徵收辯護,宣稱台灣社會福祉少不了發展主義的文字。至於在環境問題上,苦勞網更應當發表石化業巨頭所宣稱的,台灣必須用盡一切天然資源,無須顧慮環境破壞,否則將在國際競爭中落居下風的文字。

以上這些只不過是幾個例子,用以說明如果苦勞網樂於發表「護家盟」之流右翼人物(再說一次,他們是盲目恐同人士)顯然不把同性戀者當人看的文字,那麼他們在其他議題上應該如何呈現「多元觀點」。可是情況很清楚,要是苦勞網真的呈現這種「多元觀點」,它就會立刻喪盡身為左翼媒體的聲譽。而王顥中的回應顯然迴避了這一點。

此外,王顥中還想要轉移焦點,他首先譏笑破土是讀者人數遠低於苦勞網的「沒人看」媒體,但這種程度的批評不過是突顯自己小心眼而已;他又試圖指稱破土做為獨派媒體,只宣揚台灣國族主義。同樣的,這也是因為王顥中無法就事論事,因此極力轉移話題。似乎對王顥中而言,與其為苦勞網辯白,不如轉而攻擊破土以轉移爭論焦點來得輕鬆,於是苦勞網這樣一個擁有資金的大媒體,卻來攻擊一個較小、較沒名氣,現階段全靠志願者經營的媒體。

從苦勞網刊出的極端促統文章可明顯看出其立場傾向。那些文章將中國視為貨真價實的人間天堂,卻無視所有的反面證據。而且毫不令人意外地,在苦勞網中也未見任何台獨傾向的左派觀點。破土批判苦勞網的原文指出,苦勞網近年來弔詭的政治立場,是因為它覺得自己需要站到與台灣社會運動傾向獨立的主流對立的位置上。

苦勞網的微信帳戶和微博帳戶。

但既然同性婚姻實際上是一個與統獨之爭無關的議題,人們其實無須帶入自己對統獨議題的觀點,也就能看出苦勞網不過是為了彰顯自己不同於現在台灣社會運動「主流」的政治立場,而刻意在統獨議題和同婚議題上都表現得尖銳並引發爭議。弔詭的是,其實就連主張統一的人也會對苦勞網刊登「護家盟」聲明表示反對,或察覺苦勞網隨後企圖以呈現多元觀點的託辭為自己辯護是欺人之談。

但最令人啼笑皆非的,莫過於王顥中最近引用了香港的中共喉舌《大公報》上,一篇將苦勞網指為陳水扁資助的親綠獨派媒體的文章,以駁斥破土對苦勞網促統立場的指控,甚至指稱破土和中共黨報兩者是同類。王顥中亦引述《大公報》文章中指稱苦勞網成員先前被禁止入境香港一事,反駁苦勞網親中的指控。

然而王顥中援引苦勞網成員被香港禁止入境一事,企圖反駁苦勞網並非毫無批判地親中的指控,則不免有些偽善了。必須明確地說,過去的苦勞網和現在並不相同。它曾經一度毫不辜負「台灣最優秀的左翼媒體之一」這項美譽,那時的它並非只是中國國族主義的喉舌。但在王顥中及其夥伴接掌苦勞網之後,它就轉而傾向中國國族主義,這從他們在太陽花運動之後,急遽轉變的編採方向之中明確可見。這讓人不免疑惑,被中國禁止入境的,就是現在正掌管著苦勞網的這些人嗎?

《大公報》顯然並不知道苦勞網的編採方向已轉為高度親中,因此王顥中也就意外獲得了還擊批評的口實。但王顥中的做法卻是運用苦勞網過去的名聲為現在的苦勞網辯護,說實話,這實在嚴重玷污了苦勞網為台灣左翼歷史留下的遺產。

苦勞網是否遭到中國屏蔽很難斷定。有些網站測試工具回報苦勞網被中國屏蔽,但其他測試工具則顯示苦勞網可在中國正常開啟。無論如何,苦勞網仍能在微信和微博上活動。

確實,儘管要從中國境內連上苦勞網網站有時會遇到問題,但苦勞網透過微信和微博帳戶仍能輕而易舉地公開進入中國;苦勞網主要是透過微信更新,在微信上發表經過篩選,不致觸怒中共黨國的文章。正如先前苦勞網在台灣募資時也向中國爭取捐款而引起台灣網民撻伐,苦勞網甚至能運用微信帳戶從中國境內募集捐款。

王顥中以苦勞網成員在香港被中國禁止入境為例,表示苦勞網並不如破土過去和現在所指稱的那樣親中而不加批判,甚至中國政府在某種程度上反對現在的苦勞網,這其實是一種假象。除了尚不可知的根本問題───被禁止入境的跟現在經營苦勞網的是不是同一群人?───之外,要是沒有中國政府默許,苦勞網難以在中國網路上發表文章,更別想在中國境內募資;苦勞網的微信帳號早該像發起於中國,卻被許多台灣人誤以為是香港刊物的同類型媒體破土(Ground Breaking)那樣被中國給關閉了。

王顥中不可能不明白這點。畢竟,影片資料顯示,透過微信捐給苦勞網的捐款實際上是直接進入王顥中的個人帳戶,這又是王顥中目前對苦勞網發揮巨大影響力的一個例證。再說一次,要在中國網路上發表文章得先經過自我審查。說到苦勞網對今年台北同志大遊行的報導刊登護家盟文字的整個爭議,弔詭之處在於,苦勞網的微信帳戶隻字不提台北的同志遊行。在去年台灣大法官會議通過釋憲之後,中國媒體便極力封殺任何提及台灣同性婚姻的文字,以免台灣與中國政治體系的差異受人注目;這一點是由本文作者在中國媒體工作的友人告知,他原先期望本文作者為同性婚姻議題供稿。

苦勞網在微信帳戶上發表的文章,明顯缺少了今年同志大遊行的相關文字。

然而,從苦勞網只在微信上發表不致冒犯中國政府的內容這點,也顯示出苦勞網絕不是對中國過度理想化而對其極權行徑一無所知,而是完全清楚認識中國的極權本質。在這前提之下,它最近刊登的文章依然將中國稱為「社會主義祖國」,或宣稱台灣必須學習中國文明的偉大,以說服台灣人相信中國是民主的社會主義烏托邦。

但另一方面,在苦勞網吹捧中國所謂的社會主義政府之際,它毫不批判地親中姿態的虛偽性,卻也在中國 LGBTQ 運動者以及勞工運動者遭受習近平政權史無前例的鎮壓時清楚展現出來;苦勞網支持的其實幾乎就是中共黨國,也就是中國性別自由和工人階級的最大敵人。在苦勞網對中國的書寫和美好想像之中,人們幾乎感受不到它和中國社會運動者或工人有任何真實的連結,它跟毫不批判黨國的國族主義學者反倒還更親密一些。鑒於台灣人有時欠缺對中國的認識,以及苦勞網清楚了解中國的行徑,為了在微信和微博上發聲而自我審查,難道王顥中就這樣認為台灣人對中國無知到可以任他蒙蔽的地步?同時,他卻又膽敢消費苦勞網過去的名聲,替他自己及其他苦勞網當前經營者的行為辯護?

儘管如此,要是王顥中和其他苦勞網成員繼續試圖為苦勞網辯解,倒也不令人意外。至今也還是有些人因為苦勞網過去建立起來的聲望,而仍對現在的苦勞網給予過高評價。就這樣,苦勞網似乎成了王顥中及其夥伴用以宣揚自身理念的便車,因為他們能夠運用苦勞網過去建立的名聲,讓人們過份認真地看待他們的觀點。但若一個曾經偉大的媒體真走到這一步的話,實在是個悲哀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