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琦欣 和 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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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丘琦欣
翻譯:William Tsai

苦勞網一向自詡為台灣最盡心盡力,且獨立募資的左翼媒體之一。他們傳統上都會報導在主流媒體幾乎得不到版面的社會運動和抗爭。然而,隨著近年來獨立媒體的興起,苦勞網的政治走向越來越趨近於一種反對台灣社會運動的所謂「主流」,而非反對右翼勢力的立場。弔詭的是,LGBTQ 權益改革、性別平等教育及政策,乃至台灣獨立運動的所謂「主流」,卻恰恰是被苦勞網的先鋒立場賦予一種與社會現實完全相反的定義。比方說,苦勞網背景的作者們認為太陽花運動是充滿父權和國族主義,而且終歸是保守反動的,卻無視這場運動所開展出來無論寬窄的進步政治空間。在某種意義上,讀者實在很難理解他們的反對到底是出自於推動基進反思的真誠動機,或者不過是一種藉著指責一切社會運動的保守本質,以行使自身政治及道德優越感的欲望。

本文以苦勞網在台灣 LGBTQ 權益運動的高潮中,對恐同組織「護家盟」新聞稿的處理方式為討論重點。苦勞網目前的走向是對護家盟發出的恐同聲明予以報導和全文照登,關於本年度同志大遊行的八篇報導,就有三篇是護家盟的聲明,以及苦勞網記者誇大護家盟反遊行抗爭的現場報導,即使所謂的反抗爭人數其實屈指可數,幾乎上不了媒體版面。

圖片:丘琦欣

苦勞網針對護家盟反對台北同志大遊行聲明稿的處理方式,在政治行動上相當不合理,因為聲明中充滿著恐同以及不實的言論。例如,聲明稿中將最近台大校園發生的同性伴侶分手引發的潑酸事件,指為現行性教育推動「性解放」敗壞青少年的例子。除此之外,護家盟在聲明稿中一再訴諸恐懼跨性別的言論,排斥個人性別自決的權利,並堅稱性別認同與生殖器的連結為自然規律的這類反動論點。苦勞網先前曾以雙方觀點並呈為其刊載保守團體新聞稿辯護,但我們發現,他們這麼做等於是明確地和大多數 LGBTQ 權益團體以及多數 LGBTQ人們對立。而這終究指向一個問題:苦勞網究竟是自居於比其他傾向左翼的團體更左的位置?還是像美國及其他環境下的新保守主義以左派起家,日後卻順應社會脈絡轉變而急轉向右地擁抱新保守主義?

朝向保守的知識菁英主義

弔詭的是,1960 年代末和 1970 年代初的早期新保守主義者,大多是以《評論》雜誌為中心,包含 Irving Kristol 和 Daniel Patrick Moynihan 等人物;然而正因為新左翼帶著性解放的主張崛起,使得先前自命為左派的人受到新一代左派驚嚇,轉而提倡維護傳統保守價值,例如捍衛婚姻和家庭機制,同時毫無批判地擁護美利堅帝國。在一定程度上,這些早期新保守主義者有很多人或許從一開始就不太認真看待自己的觀點,僅僅是為了知識時尚或基進時髦的緣故而擁抱左翼思想。苦勞網自身的轉向恐怕也相去不遠,即使他們反對的是家庭連帶的所有價值。

在太陽花運動之後,苦勞網轉而以對抗台灣社會運動潮流為主;太陽花運動本身或許在政治上並非革命性的,但對大多數支持者而言,卻是左派傾向的進步運動,既支持同性婚姻,也主張走向台灣獨立。如此一來,我們也就看到苦勞網的作者和編輯們採取了對抗台灣社會運動主流趨勢的知識立場,而後開始強烈著重於促進統一觀點,包括刊載毫無批判地擁戴中共黨國的文章,即使他們自稱這樣的立場出自左翼觀點。這種政治主張的雙重標準,最為顯著地表現在他們無視中國國族主義的弊病,卻始終強烈批判台灣國族主義。

例如,苦勞網最近刊登了一篇由鄧健苓撰寫,談論香港現狀的文章,其中斷言中國才是「社會主義祖國」,而不顧中國是全世界對工人剝削得最醜惡的國家,中國領導人則是從父輩繼承了財富及政治權力的政經菁英,中國共產黨更是中國工人階級最大的敵人。這篇看來與中國國家機器的宣傳樣板毫無二致的文字,更無視香港青年異議人士被捕、政治異見者被強迫失蹤,以及立法會議員被強行取消資格所引發的憂慮,聲稱香港政府實際上未曾比今天更加民主。同樣地,在同性婚姻的議題上,苦勞網很有可能也認為自己必須對抗台灣社會運動的主流趨勢。

圖片:丘琦欣

像這樣與社運意識抗衡刊登護家盟的文字,表現出了苦勞網及其知識菁英圈子或許實質上並不在乎他們自稱關心的社會議題,卻只是想要追求一種比其他所有人更聰明睿智的自我良好感覺。苦勞網一向喜歡站在比「主流」LGBTQ 團體更左的立場上。然而,這實際上究竟是只想為自己開拓一片與其他群體隔絕的道德優越高地?還是為了激發真誠而有建設性的政治批判?我們懷疑他們的動機通常是前者多過後者。而苦勞網始終將婚姻平權提倡者所推動的 LGBTQ 權益及性別相關改革都斥為保守,卻不提出任何他們主張的實質替代方案,或許也就不令人意外了。他們對於 LGBTQ 議題的立場儘管看似基進,但頂多也就是虛無主義的倒影,最壞則有可能淪為新保守主義。

無處可去的基進主義

苦勞網自我區隔於其他 LGBTQ 團體之外的爭議性姿態恐怕是一種孤注一擲,包括將護家盟對同性婚姻的批判接納為某種「基進」,而不顧其赤裸裸的反動本質。他們採取的這種策略更可能是將自己的知識菁英圈子和其他人區別開來,而不是真正回到台灣 LGBTQ 群體所面臨的阻礙這一脈絡下,提出一套可行的酷兒政治替代方案。他們在居於少數時緊抓左派立場,但當整個社會向左轉,他們則向右轉,以立足於某種道德及知識優越於主流,卻終究在政治上屬於保守的位置。苦勞網高於一切的追求,或許只不過是為自己的知識菁英圈子累積社會及文化資本,而非真誠地在更基進的道路上參與社會議題並推動討論。

無論苦勞網如何主張他們的報導是並呈雙方說法,他們過去以基進姿態宣稱新聞本身必定有政治價值並無中立的事實卻吐露了真情——他們從一開始對於自己要成為什麼樣的「平台」就有強烈的選擇性,迴避刊登左翼立場的台獨觀點,並略過與其世界觀不合的議題。而在統左觀點的同道成為眾矢之的時,苦勞網也同樣保持沉默,例如他們極少論及輔大夏林清教授引發的爭議。

圖片:丘琦欣

然而,在太陽花運動過後,社會運動得到更多大眾參與與關注,但苦勞網卻越來越將自己屏除於台灣社會運動之外的邊緣;不過即使如此,人們仍可想見,大眾的批判並不足以壓抑他們的觀點。苦勞網仍將持續在其知識菁英圈子的狹隘回音室中發表文字,而其他社會運動參與者的批判與憤怒,則將強化他們做為被迫害少數的自我感覺,同時,也加強了他們的道德和知識優越感——恐怕這從一開始就是他們渴求和冀望的——只是這種自我宣稱的基進主義,最終也將落得無處可去。身為左傾的媒體人,我們並不抱持著任何媒體只該採取單一政治和知識立場的幻想,也同意媒體聲音的多元分化在理論上也將有益於社會整體的民主化。但我們認為,苦勞網所維護的那種極左政治,事實上卻正迅速朝向一種披著酷兒外衣的新保守主義型態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