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的探討

丘琦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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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譯者:William Tsai
圖片:丘琦欣

去年的411,一群抗議者包圍中正一分局抗議警察暴力,同時有許多運動者拒絕退場,我們選在今天發表關於太陽花運動警察暴力的文章,以紀念這個日子。

在太陽花運動的歷史脈絡中,警察暴力從一開始就和這場運動密不可分。2014年3月18日晚間由學生發起的占領立法院行動,從一開始就遭到警察抵抗。話說回來,又有誰會期望警察讓開,好讓學生長驅直入立法院議場的?但也正因如此,警察暴力問題至今仍充滿爭議,有些人指控警察的殘暴行為,更多人則認為警察不過是在執行勤務,也有些人覺得警察的行動從頭到尾都是違法的。

IMG_20140319_020929318晚上在立法院的旁邊的警察。圖片:丘琦欣

正如有些人所言,太陽花運動恐怕是自台灣解除戒嚴以來動員最大規模警力的行動,這多半是批判警察執法過當的論述會提到的,說的大概也沒錯,因為太陽花運動就是台灣結束威權統治之後最大規模的一次社會運動。那麼,先不做道德判斷,警察行動的規模是這二十年來最龐大的,其實也並不出人意表。不過,我們還是要對太陽花運動期間的警察暴力做一番敘述性的探討,才能更清楚地說明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警察對立法院占領者採取的行動

當然,警察在318當晚極力抵擋學生第一波衝進立法院,最後仍無法阻止學生進占議場,但在整個運動期間,警察仍然控制了立法院的其他建築物。也就是說,學生僅僅占領了立法院的議場,卻無法從立法院的正門、側門或後門和外界直接取得聯繫。

IMG_20140320_192305通往立法院屋頂的梯子。 圖片:丘琦欣

學生出入立法院只能經由通往屋頂的梯子,並且從窗戶爬進議場。情勢演變成了學生非得爬上這道險象環生的梯子,才有可能進入立法院,連物資也得經由這道梯子才能在立法院內外傳輸。不用說,要是有人不小心踩空,絕對會發生危險,幸好占領的23天裡始終沒發生意外。警方的部署使得學生在整個占領期間都面臨危險,這是因為他們不願意讓學生以更安全的方式進出立法院區。但我們以為大眾輿論也難辭其咎,他們對學生為了運送物資而打破立法院窗戶一面倒地譴責,這也決定了警方和學生後續的行動。

警方盡了一切努力讓占領立院的學生坐立不安,在占領初期尤其如此。立法院內的空調被關閉了,後來經過要求才重新開啟;而整個占領期間議場內外的網路連結及其他通訊信號始終斷斷續續,也有可能是警方刻意造成的。警方一開始也封閉了盥洗室,後來才被勸離;沒有廁所可上的學生只能採取其他方法解決生理問題,卻仍然引來大眾的惡毒攻訐,台灣大眾輿論的假道學心態在此昭然若揭。但要說服警方允許學生使用盥洗室,還得由占領開始後陸續集結於立法院四周,並在3月19日凌晨強行進入立法院內廣場的群眾採取行動,高喊抗議口號要求讓學生使用盥洗室才能如願。

IMG_20140322_2207583月22日,在立法院外面的拒馬。圖片:丘琦欣

這種局面有時看來實在荒唐。說真的,我還記得那時忍不住想,自己恐怕再也不會參與這樣一場抗爭了:夜深人靜的時候來到國會廣場,和數以千計的群眾一同呼喊著要求讓幾百位學生…………..上廁所。

從三一八到三二四

警察從一開始就極力抵抗學生進入占領,這當然不足為奇。群眾在318夜間到319凌晨試圖從立法院前門和後門把警察趕走,卻未能如願。群眾只能成功地把警察從立法院和附近7-11超商之間的巷道趕出去,雖然警方在天亮前又進占了巷道,隨後卻自動撤離,使得這條巷道在整個占領期間還能保持暢通。確實有些警察在衝突中受傷,但傷勢最嚴重的卻不是什麼肢體傷害,而是一名鎮暴警察在推擠中氣喘昏倒,被抬出廣場送醫急救。

IMG_20140410_163913刀片蛇籠。圖片:丘琦欣

在318到324之間,大量群眾開始在每天晚上集結於立法院週邊,這段期間警察與民眾的暴力對抗是最少的。但警方為了阻止群眾進入而在立法院周邊架設的刀片蛇籠,則是更引人爭議的問題。照片在網路上流傳開來引發軒然大波,使得警方隨後撤除了刀片蛇籠,改用看來殺傷力較小,較不至於造成肢體傷害的其他路障。而在刀片蛇籠布陣引起輿論撻伐之後,警方也只在最低限度上予以使用。

無庸置疑,324凌晨發生的事讓警察暴力在往後的運動期間成為焦點。警察對3月23日晚上衝入台灣最高行政機構───行政院企圖佔領的抗爭者所採取的行動,恐怕是整個太陽花運動中警察暴力的最高潮。警察以武力驅離抗爭者,並揮舞警棍毆打的畫面,隨著民眾頭破血流的照片一同廣為流傳,沒被紀錄下來的則是抗爭者被拖到警察盾牌內拳打腳踢的過程。但那夜凌晨最令人震撼的,是在太陽花運動期間第一次出現水砲向民眾發射。這恐怕是台灣解除戒嚴至今第一次使用水砲驅散民眾。

IMG_20140323_204713323晚上,行政院後門。 圖片:丘琦欣

事實上,從3月23日晚間群眾衝進行政院,到3月24日凌晨警方開始動用武力將群眾驅逐出行政院廣場,其間仍有幾個小時的空檔。但這次事件還是導致八位抗爭者向法院控告總統馬英九、行政院長江宜樺,以及警政署長王卓鈞殺人未遂,特別是有權下令鎮壓的江宜樺,成了輿論集中譴責的罪魁禍首。但這些自訴案件在12月幾乎全被駁回,引發知名律師顧立雄以及民間司法改革基金會的批判,他們譴責政府包庇警察施暴。警察在那夜凌晨使用武力的正當性問題至今仍爭論不休,警察究竟是合理動用武力還是非法施暴,兩種論斷的區分多半取決於政黨傾向的不同。

從白狼進逼到包圍中正一分局

2014年3月30日的大遊行過程大致平和,當天約有50萬人湧進台北市,參加這場三天前才由立法院占領者們宣告舉辦的抗議遊行。警察當然在場,但行為多半保持克制。但就在兩天後,黑道大佬「白狼」張安樂進逼立法院,揚言強制驅逐抗爭者的行動,再次讓警察暴力罪責乃至共謀施暴的問題浮上檯面。

IMG_20140401_1606124月1日,張安樂和他帶來的幫派人物。圖片:丘琦欣

張安樂曾是台灣最大幫派「竹聯幫」犯罪集團的領導人,目前是極力鼓吹兩岸統一的中華統一促進黨主席,他在1980年代由於接受蔣經國指示,參與暗殺台裔美國記者劉宜良(江南)而一舉成名。在這場公關宣傳意味十足的行動中,張安樂首先宣示要動用武力把學生趕出立法院,接著在4月1日當天由幾百個手下簇擁著來到立法院週邊,這些人多半也是幫派人物。儘管預告的強制驅逐並沒有發生,整場行動多半是由張安樂及其他統促黨成員在忠孝西路的指揮車上喋喋不休地喊話,張安樂的隨從仍然費盡心力試圖挑釁四周的抗爭者以製造衝突。這樣的企圖多半無法得逞,但距離他們太近的抗爭者確實也遭到毆打。

整個事件中,大量警力就在周圍待命,還有不少警察集結在警政署四周,以防又有人闖入佔領,但警方始終沒有出手介入。對警方的處理方式評價不一,有些人稱讚警方自我克制,也有人指責警方袖手旁觀,坐視抗爭者遭受攻擊。

IMG_20140401_1601274月1日,內政部警政署外面的警察。圖片:丘琦欣

雖說偶有事端發生,但此後直到4月10日學生撤出立法院的十天之中,警方大致上維持平靜。但警方對於拒絕退場的學生則以武力驅離,特別是對於不願撤出立法院,仍然堅守在正門廣場上的公投護台灣聯盟成員,即使中正一分局長方仰寧在4月11日凌晨2:30一度承諾不會強制驅離抗爭者,警方卻仍在早上6:40將他們強制驅離。在驅離的一陣混亂中,公投護台灣聯盟召集人蔡丁貴衝向馬路上的車流,被一輛摩托車撞倒。(中正一分局隨後更聲明表示,從今而後不會再受理蔡丁貴和公投護台灣聯盟的集會遊行申請,即使這種預先否決特定對象申請的作為明顯違背憲法。)

結果,那天晚上有將近一千人集結在中正一分局前,把分局團團圍住不讓警察離開。直到方仰寧出面表示願意辭職以示負責,群眾才散去。警方這次行動引發不少人的譴責,但還是有人繼續支持警察,台北市長郝龍斌就公開支持方仰寧,並且宣示不會接受方仰寧的辭呈,因為方仰寧的處置並無不當,還有一個「無限期支持方仰寧」的臉書粉絲頁面瞬間就得到180,000個讚。

方仰寧的支持者們是從反對太陽花運動的一種論調出發的,他們指責抗爭者和警察作對,而警察再怎麼說都是人民公僕,更是社會秩序的守護者。他們不只拿抗爭中的警民衝突來說事,把抗爭者一概指為反社會分子,也極力強調警察也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庭要照顧,卻被少數人抗爭拖累而無謂地加班過勞。因此,這種論調通常也包含了幸福家庭的論述,由警察的妻子兒女出面指控抗爭者破壞他們家庭的和諧,並且進一步引申為:抗爭者不但破壞了警察及其眷屬家庭的和諧,也擾亂了社會的安寧。

IMG_20140411_2303214月11日晚上,中正一分局。圖片:丘琦欣

在其他時候,太陽花運動內部有些身為警察眷屬的抗爭者會挺身而出,譴責這種以警察家庭為名的抹黑伎倆,儘管他們的辯護有時不免聽來躊躇。還有些警察自己也跟著挺身而出,儘管他們往往必須隱藏自己的身份。特別是,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大約就在這個時候,一位疑似出身鎮暴警察部隊的警員開始出現在抗爭現場,穿著貼滿了聲援太陽花運動貼紙的全套鎮暴裝,但始終掩蓋住臉孔。這一方面是為了支持抗爭者,但也顯然是由於工作關係不得不隱藏身份所致。

反核運動再起期間的警民衝突

儘管太陽花運動本身以學生撤出立法院畫下句點,但在接下來幾週,街頭抗爭仍因民進黨前主席林義雄要求全面廢除核能發電的絕食抗議而持續延燒。林義雄的絕食抗議從4月22日持續到4月30日,這使得太陽花運動的大半能量都在撤出立法院的組織分化時期中轉移到了反核運動上。但抗爭者和警方的對立恐怕也正是在這段時間裡衝向最高潮。

IMG_20140422_2315054月22日,立法院外面。圖片:丘琦欣

林義雄開始絕食的4月22日當天發生的事如今幾乎完全被遺忘了,卻十分值得回顧。新聞媒體幾乎完全沒有報導,我也是剛好路過附近才得以目擊。一些抗爭者在先前曾經紮營露宿過的立法院周邊集結,試圖衝過拒馬,因此和警方僵持不下。換言之,大約有幾百名抗爭者聚集在立法院周圍紀念林義雄開始絕食的這一天,其中一些人試圖翻越當時仍然包圍著立法院四周的拒馬和蛇籠。

這些人從拒馬上跌下並且受傷之後,立刻遭到警方逮捕,警察也不讓他們送醫治療或請律師到場協助,群眾因此和警方僵持了一個多小時,我記得接近兩小時。雖然警方最終同意讓一位恰好在場的律師進入拒馬內協助被捕人士,卻仍遲遲不讓救護車進來載走傷患,因為可能必須為此拆除拒馬。事實上,群眾這時已經被警方激怒,他們乾脆自己動手拆拒馬,並且成功拆除了立法院周邊一個區塊的拒馬,但在警方終於默許救護車進入之後,群眾也就自行散去。林義雄絕食抗議期間,這樣的事件還發生過好幾次,每天在大安森林公園和立法院外都有群眾抗議行動,但在絕食開始的第一天,警民之間的緊張對立恐怕是最高漲的。

PhotoCreditStringerTaiwanReuters4月27日早上,忠孝西路。圖片:Stringer/Reuters

但是4月27日五萬人占領忠孝西路的行動,最後又演變成另一個警察暴力的現場。這次行動的過程完全重演了4月10日學生退出立法院當天的模式,也就是說,大多數參與者只進行一天的「占領」,而願意繼續占領並且留下過夜的人們,則在隔天凌晨被警方強行驅離。這一次同樣派出了水砲車射擊群眾,但無論如何,這次驅離終究沒有成為像324那樣具有強烈政治意涵的事件───可能是因為占領行政院行動本身從一開始就充滿爭議。要是我們把立法院退場之後的反核運動再起也納入擴大了的「太陽花運動」脈絡之中,428的驅離就是廣義的「太陽花運動」最後一次重大事件。

結語

當然,自從太陽花運動結束到現在,警方在其他事件中也動用了武力,像是驅離在原松山菸廠外抗議台北大巨蛋興建工程非法砍伐行道樹的護樹抗爭者。至於動用警力驅散抗爭者在台灣也並不罕見。但在探討太陽花運動期間的警察暴力紀錄時,我們還是能夠從警察的行為模式中得到幾點結論。

IMG_20140322_2208243月22日,在立法院外面的拒馬。圖片:丘琦欣

爭論警察是否只不過「執行勤務」,或者在何種程度上使用武力是合情合理的,其實恐怕都模糊了焦點。最近幾次警察失控濫用武力的事件已經引起全世界矚目,尤其是那些涉及美國警察一貫對黑人種族歧視的案件。可是被允許使用暴力以維持國家所謂法治社會秩序的,不正是警察這個機構嗎?也就是說,警察是社會秩序的捍衛者,為了維持秩序,他們有法律保障的行使暴力權利。正因如此,爭論警察行為是對是錯,是否只不過在執行公務也就完全離題了,因為更大的問題其實恐怕源自於治安維持機制本身,而警察正是國家固有的機構之一。於是,做為國家機器一部分的警察同時也能為國家充當鎮壓工具,也就完全不足為奇了。而台灣的警察至少還能被期望作為國家機器的一部分而行動,但在其他國家,擁有決定自身行動權力的警察,卻以一種駭人的姿態逐漸脫離公民的掌控,好像公眾安全的定義全憑他們說了算。

舉例來說,警察暴力的案件在台灣引起的回應是公民團體要求組成警察工會,好讓警察面對上級長官下令攻擊市民時還保有一些緩衝餘地;在美國卻恰好相反,讓警察失控脫序,肆無忌憚,以社會秩序執法者之姿自行其是的主要因素正是警察工會,他們甚至轉而對抗公民社會的上級長官,一如紐約市警察局在最近幾次廣受矚目的槍殺平民事件中一貫展現的種族主義備受輿論指責,但紐約市警察工會卻認為自己遭受市長白思豪(Bill de Biasio)攻擊,連市長對抗爭者表達的空泛同情都被看作是衝著警察來,從而展開的一連串反制;當時警察工會甚至自稱為「戰時警察部門」,形同發布戒嚴令,並且有計畫、有步驟地自行其是,除了偵辦謀殺或槍擊之類危害人命罪行之外拒絕執行其他一切法規,藉此對白思豪市長表達抗議。

IMG_20140422_2316544月22日,立法院外面。圖片:丘琦欣

事實上,我們甚至可以說,警察暴力的文化在台灣其實還不如在美國或其他國家那樣兇殘。太陽花運動期間至少沒有任何人被當街槍殺,即使學生企圖入侵台灣最高行政機關。就算占領州議會在美國早有前例,我仍不免懷疑,要是有幾百位學生企圖闖入白宮抗議伊拉克戰爭,他們恐怕還是會被開槍射擊的。但這在台灣從來不可能發生。這正是台灣社會看待暴力的態度與美國社會的差別所在,或許也是因為結構性暴力對台灣警察而言還不是那麼嚴重的問題。就台灣人而言,他們在太陽花運動期間極力避免沒完沒了地和警察對立,同時試圖和警察交流,而去年一整年全美國喊得最響亮的一句話往往是「幹你娘警察」,而且是當著有權任意殺人不受制裁的警察面前喊。就警察的行為而論,台灣人或許就是比較幸運一些。

但有些人正是運用這種跨國比較手法來否定警察必須對太陽花運動期間的執法負任何法律責任,他們說,全世界其他國家的警察對人民更加惡劣,台灣人不但不該抱怨警察,更要對警察心存感激。但從另一方面來說,無論是在聽從上級命令行事,還是自身行為失控這兩方面,我們還是能夠指出警察究竟該負哪些責任。無論歷史最終的定論是否把太陽花運動期間的事件稱作「警察暴行」,這段歷史經驗都必須細心探討,對警察的行動也應當保持批判眼光。

4月11日晚上,中正一分局。圖片:丘琦欣

重點應當是,台灣的警察就像其他國家的警察一樣,必須為自己的行動負起責任。警察這個機構是整個社會之中唯一有權行使合法暴力的機構,因此無論是在台灣還是其他國家都需要特別的監督。警察作為一個機構實在太容易失控,原因正是作為其存在理由的合法暴力權利,這也是警察做為社會秩序維護者的結構本質之中既有的風險。

那麼,正義在哪裡?追求正義的心願當然是太陽花運動所擁護的價值之一,尤其學生自己也一再表示,他們的行動受到大是大非的判斷所驅使───那也就是正義感。正如其他一切議題,想要求得正義,首先就必須把歷史講清楚說明白;而警察暴力的問題也如同其他許多太陽花運動至今未獲解答的問題,正義能否得到伸張,且讓我們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