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琦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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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丘琦欣
編輯:胡景祥
翻譯:William Tsai

從臺灣左統勢力對香港抗爭運動的回應中,可以看出他們的本質:他們要不無視已沸騰將近半年的香港事態(這又讓人想起了苦勞網極少報導香港抗爭,卻翻譯並刊載了大量文章介紹拉丁美洲、中東及其他地方近日的社會運動);要不就是更壞,有些左統人物甚至抨擊抗爭運動,只因為香港的抗爭運動挑戰了中國共產黨。

臺灣的左統人物暴露出他們的思想根本不是左派思想,簡直就是中國民族主義的偽裝───即使左翼與右翼民族主義同樣存在,他們那套卻是極端保守的民族主義,始終支持著殘酷對付被壓迫者的國家權力與警察。

自詡左派,卻支持國家暴力與警察

卡維波就是個清楚的例子。身為大學教授的他,針對 22 歲的香港科技大學二年級生周梓樂不幸喪生之後的發言,令人深感諷刺,並且引發了香港人和臺灣網民的怒火。周梓樂在一次警察清場行動中從一處停車場墜落,11 月 8 日不治死亡,許多人懷疑他是在逃離警方發射的催淚彈時摔落。

圖片:丘琦欣

周梓樂喪生後兩天,11 月 10 日卡維波在香港警察的臉書官方粉絲頁上張貼這樣的留言:「總算真死了一個,不用再去太子站憑弔了,也不用管那個海底撈了」,前者指涉的是 8 月 31 日警方在港鐵太子站內的清場行動,有些抗爭者懷疑,當晚的警察暴力造成人員死亡,警方並於事後加以掩飾;後者指涉的是 15 歲的抗爭者陳彥霖,最後她成了香港海邊一具全裸的屍體,卡維波以中國資本的火鍋連鎖店名稱稱呼她,而港鐵太子站附近剛好也有一家海底撈。這位抗爭者的死亡經過至今不明,有些人相信她可能是被香港警察秘密殺害,並棄屍於海。卡維波對周梓樂之死的回應,可以解讀成表現出某種鬆了口氣的感受:這場運動總算有個明確的死者,而不只是未能證實的死者。

香港人和臺灣網民指責卡維波的回應冷血,完全合情合理。人們也因此注意到,這樣一個自命為基進左派的人所展現的徹底保守主義:以港鐵太子站清場封閉所造成的不便,和一位青年生命的殞落相提並論,而這位青年的年紀還小到可以當他的學生!同時蔑視了太子站鎮壓行動中可能但無從證實的死難者,以及浮屍海中的十五歲少女。

實際上,卡維波 11 月 4 日在苦勞網發表了文章,內容大半在抱怨所謂的「政治正確」,正暗示了卡維波可能會把批判他的人說成在搞政治正確;而他在這篇文章裡將政治正確表述為西方自由主義的產物,引進臺灣之後被拿來攻擊像他這樣的人。在卡維波看來(再說一次,他首先是個中國民族主義者),來自西方的任何事物都是可疑和邪惡的。儘管卡維波也談了美國保守主義者反對政治正確的回應,但他卻似乎看不到自己根本是當代美國極右翼批判自由派「政治正確」的「複製貼上」,正好與美國保守主義者同聲共氣,由此顯示出他自己轉向了保守民族主義。

其他可被歸類於左統人等的也發表了類似言論,或多或少地為國家權力和警察暴力行為撐腰。張小虹對於中國「觀光客」在國立臺灣大學校園破壞連儂牆而被驅逐出境一事發表評論,試圖以某種方式將設立連儂牆的臺灣學生指為施暴者,完全罔顧臺北市政府持續主動拆除臺北市的各處連儂牆,以及當前掌管臺大行政部門強烈親國民黨等事實───因此,在校內設立連儂牆,是遭受過校方反對的。

實際上,把破壞連儂牆的中國學生及「觀光客」驅逐出境是否適當,或者迅速驅逐的過程是否遵循適當法律程序,提出這些問題無可厚非。人們也會注意到,蔡英文政府完全樂於花費公帑驅逐這些中國學生及「觀光客」,因為這可以視為選戰策略;但另一方面卻幾乎不採取任何措施協助在臺灣尋求庇護的香港人───其中許多人的處境懸而未決,無法工作或求學,有些人仍未滿十八歲。蔡政府或許就只是在等待,期望這些流亡者最終決定自行返回香港。

然而,張小虹在這篇文章中,不僅站在反對學生的權威勢力這方,事實上,更試圖將學生指為事件中的施暴者,只因為他們設置了連儂牆。張小虹還創造出一套錯誤的對價關係,彷彿學生才是這套情境中掌握權力的一方,並將能動性錯誤歸因───再怎麼說,學生都不會只因為他們設立的連儂牆,遭受中國學生及「觀光客」破壞,就成了有權決定驅逐中國學生及「觀光客」的一方。

圖片:丘琦欣

在交通大學客座的法國教授亞蘭.布洛薩,刊登於《風傳媒》的一篇評論也提出了同一套論證。同樣自詡為左派的布洛薩,為香港警察找盡各種藉口。布洛薩提及法國警察和智利警察也在最近的抗爭中動用了致命武力,只為了宣稱香港警察的行為克制且合乎比例原則。

而在洪凌最近的臉書發言中,人們也看到了同一套為警察辯護的說法,她宣稱警方圍攻香港理工大學是個假議題。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洪凌這樣一個平日愛好抨擊西方帝國主義的人,這時卻試圖引述西方媒體報導,宣稱從 11 月 17 日星期天至今被警方圍困在大學校園內的抗爭者,隨時都可以自行離開───但實際上,在這些日子裡,學生飽受催淚彈和橡膠子彈摧殘。警方更用上了實彈。殘留在校園內的許多人都受了傷,恐怕過不了幾天就會耗盡食物與飲水。還有影片拍到警察叫囂著他們想要在香港理工大學校園內重演天安門大屠殺,這意味著警方實際上很有可能希望能主動把握機會,殺光被他們圍困在理工大學校園內的抗爭者。

左派再一次發表了匪夷所思的捍衛警察論調,然而這些人可能一向都自稱反對國家對性自由及政治自由的約束。就算香港警察的暴力行為還不到實施大規模屠殺這樣的層次,但也不足以為香港警察(或其他任何警察)的行徑開脫。弔詭的是,抗爭運動所謂的「第六條訴求」───解散香港警隊,正是為擺脫了警察制度後的世界提供一套基進毀廢論述的沃土,但左統人物們的說詞卻只顧著為警察暴力辯護。

中國民族主義鞏固了左統論調

布洛薩及其他左統人物的論調,都試圖指出抗爭運動的缺陷,彷彿這些缺陷足以抹殺整個運動的正當性。布洛薩指出向西方強權求助這點,宣告了正在進行中的抗爭運動是右翼的分離運動,並將這場抗爭運動等同於支持川普之流的右翼威權統治者,即使這場抗爭運動的訴求是要求民主。

同樣地,就在卡維波對周梓樂喪生一事的留言引發批判之後幾天,卡維波的回應先是在 11 月 13 日重發一篇 2013 年的舊文,而後在 11 月 16 日張貼了 2016 年在北京大學演講時的一段文字,這篇演講隨後在 2018 年發表為論文。這些文字提出了類似的論證:他宣稱任何推動香港自決的嘗試,都是由於內化了冷戰意識型態下西方自由民主觀念的結果,立基於中國人就是不文明的觀點,因此本質上是反中的,並且助長了文明衝突論述。任何不僅批評西方帝國主義,也指摘中國帝國主義的議論,都被簡化地解讀成了無法理解中國與西方現代性並存的可能性,然而這兩套論調都極為陳腐顢頇。

卡維波在臉書上的留言,或許比其他那些假扮成理智主義的發文更能反映出他的真實觀點。然而,不管是布洛薩還是卡維波,兩人都只是想把香港的抗爭運動論證為反中運動。這兩人說法的深層邏輯實際上都是一套浪漫化的、懷舊式的中國觀,認為中國與生俱來的本質就等同於左翼思想,由此產生出香港的運動必定屬於右翼的觀念──完全不顧正在飽受壓迫的中國千百萬工人,或是他們一再引用的列寧主義、托洛茨基主義等馬克思主義傳統裡,左翼民族自決概念的歷史。

圖片:丘琦欣

正如臺灣獨派團體愈來愈強烈同情香港發生的事件,認為香港在某種程度上表現出臺灣未來的某種可能,由此將臺灣投射於香港,臺灣左統人物無疑地也將臺灣投射於香港,他們看到香港發生一場反對中國威權統治的群眾暴亂,由此觸發了他們對臺灣的恐懼。

布洛薩和卡維波的邏輯值得注意的是,第一,他們逕自訴諸各式各樣的左翼思想禁忌,只為了詆毀香港社會運動;再者,他們沒有呈現出運動的真實面貌;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這兩套論證全都有害於左翼參與當今抗爭的潛能,正因如此,對這些左統的邊緣觀點提出批判仍有著實用意義。

錯失了打醒帝國懷舊和浪漫化西方帝國主義者的機會

當然,一直有人冀求西方強權干預香港,因此在抗爭中會看到美國和英國國旗。揮舞著英國國旗,或是抗爭運動者努力求助於英國政府,都可以看出某種程度的帝國懷舊情緒。

但對帝國的懷念絕非香港特有的現象。當第二個殖民勢力進入某個國家或地區,並且看來比前一個殖民勢力更惡劣,人們便會懷念起前一個殖民勢力。這可以從臺灣人遭受國民黨統治之後,對於日本殖民的懷舊情緒看得出來,這種情緒掩蓋了日本殖民政府在台灣實施的殺戮與整肅,以及反日反殖民起義的記憶。

同樣地,香港抗爭者向西方求助,或是向臺灣求助,也格外地顯示出他們的幼稚。香港人和臺灣人在許多時候都看不見美國帝國主義殘酷的陰暗面,無法理解美國對香港和臺灣唯一關注的,只是運用它們製造中國分裂,要是香港和臺灣成為累贅,都很有可能被拋棄。

美國在 1970 年代突然不再承認中華民國,轉而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可說是第一個、也是最顯著的例子。愈來愈多臺灣人在與美國的任何一切往來中,未能牢牢記住臺灣有可能被美國突然拋棄這件事,這是歷史失憶。

另一方面,關於香港和英國,也該知道,英國在 1997 年交出香港主權的前一年,才開始在香港實施民主改革。這多半是因為當時正在拆解大英帝國殘餘的英國政府,覺得自己必須在天安門屠殺過後採取措施保留顏面,好讓世人不致於認為他們將香港拋棄給了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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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層意義上,香港正在進行的抗爭,實際上為左派人士提供了絕佳的參與機會,得以同時讓臺灣人和香港人對美國及其他西方強權的玫瑰色觀點破滅。川普政府公開表示,他們願意將香港問題排除在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的貿易談判之外,川普本人則說香港是中國內政問題,香港發生的抗爭是「暴動」。很顯然,香港和臺灣一樣,都只不過是美國在地緣政治上與中國對抗的棋子。

對美國政治人物而言,香港和臺灣提供了通過法案制裁中國政治菁英,或表達更強烈支持的機會。但倘若美國為了換取更大的經濟及政治利益而放棄香港和臺灣,這種的逆轉也可能如同過去一樣迅速發生。

抗爭口號「光復香港,時代革命」之中的「光復」一詞,實際上呼應了國民黨「光復」大陸的那套論述。但在香港及其他地方,都不曾存在過一個烏托邦秩序可供「光復」。現在的抗爭者們反倒得在自己的土地上,為自己創造出這個烏托邦來───經由在這個新自由主義城市裡,這個某些經濟狀態在世界上最不平等的地方發動一場革命。運動的左翼潛能正在於此。

這正是卡維波和布洛薩由於自己強烈的中國民族主義情懷而無視之處,他們反倒只是變本加厲地確立港臺兩地將左翼等同於中國的觀念。整體來說,這種現象使得左翼思想原本可望爭取到的人們,變成寧願在政治上自稱為右派。在卡維波的例子裡,他做出這樣的論斷純粹出於他對中國的族群民族主義渴望;至於布洛薩,則是出自一個似乎讀不懂漢語、粵語或臺灣福佬語的西方人,對毛時代中國的東方主義懷舊之情。

企圖誤導運動形象

還在進行中的這場抗爭運動在其他部份上,確實仍有值得批判的缺點。布洛薩正確地指出運動對移工的訴求有限,在某些情況下更引發對中國人的攻擊。這些的確是運動值得批判之處。

但首先,警方及親中黑幫對抗爭者的攻擊,整體說來仍遠遠多過抗爭者對其所認定的中國人做出的反應。即使這場運動有需要改進之處,但仍然不放棄向中國人表達訴求的努力,像是在中國邊界附近,或在大量中國觀光客出沒之處發起抗議。

圖片:丘琦欣

人們也可以看到中國人對這場運動的支持浪潮,從中國人張貼護照與聲援訊息並列的照片、想方設法在受到高度監控的中國社群媒體張貼抗爭口號,並在秘密的Telegram社群中表達支持皆可看出。這也同樣表現在他們親自前往香港觀察抗爭事件,目前至少已有十多位中國人因此被捕。卡維波和布洛薩的論證極可能刻意忽略這點。

還有更多工作有待努力,好讓移工加入抗爭運動,移工參與運動有可能改變運動結果。

經常可以見到示威者經過移工聚會時,移工向他們加油打氣的場面,尤其在星期天的抗爭之中───這通常是移工在香港唯一的假日。隨著東南亞裔住民在抗爭現場的參與愈益顯著,以及香港警方攻擊穆斯林的清真寺,這場運動試著更常以英文傳達訊息,讓少數族裔更能參與。也有許多次活動是為了展現香港的東南亞裔住民與多數漢人齊心協力而舉行的。

布洛薩、卡維波等人極可能根本沒到過香港親自觀察抗爭,只不過是從遠方發出不著邊際的詆毀中傷───再次說明了一群當初以參與街頭抗爭而聞名的知識分子,如今變得與當代社會運動多麼脫節。研究社會運動的人對社會運動編造虛假陳述,當然也令人深感諷刺。

我們發現左統人物都有不到現場,卻對社運編造不實陳述的傾向,像是趙剛宣稱太陽花運動期間「到處是臺獨反共標語」。實際上,我不僅在太陽花運動的二十三天之間從未看到過,即使在後來為了撰寫四十萬字的太陽花運動線上歷史文獻,而梳理並分類運動中成千上萬標語及藝術創作圖像,我也只看到過幾幅明確反共的標語。

結論:左統的新保守主義轉向?

從臺灣左統勢力對香港當前抗爭的回應之中,不難看出他們何等淪喪。儘管左統人物總是宣稱對抗所謂的國家管控政治自由和性自由,他們卻為香港警察針對抗爭者不勝枚舉的殘暴行徑喝采───包括動用致命武力、性侵害,以及某些疑似秘密殺害的行徑。他們之所以如此,竟只因為香港警方挺身捍衛中共的權威。

而左統試圖拆解香港人民政治自由訴求的智識論證,則以製造誤導運動形象的觀點為基礎。這種行為預先排除了左翼參與運動的可能性。無論左統人物如何宣稱,他們的左派政治觀點,目的就只在於替中國主權(換言之,即帝國)力量的行使及擴張辯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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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說來,這些人都是曾有可能在臺灣社會運動中發揮領導地位的人,但被制度化成了地位崇高的學院菁英之後,他們如今卻似乎出於某種對當今年輕世代運動者的憎恨,而攻擊當代的社會運動。有時這只讓人感受到一種妒忌,源自於他們深刻內化的日益邊緣化與不再重要之危機感。

人們不免疑惑,他們近來的觀點是否終將掩蓋過往的成就。說實話,青年時代的左派人物後來為了反對更年輕的運動者而變得極右翼,也絕非前所未聞。比方說,美國的新保守主義者,他們一開始是左派,但由於反對新左翼崛起而變得愈來愈保守。卡維波這樣的左統人物為了反對年輕的臺灣運動者而在政治上右傾,看來也會是同樣的過程。

這些人落得無關緊要,看來是不可逆轉的───而這種發展最終很有可能有益於臺灣左翼及國際左翼。或許愈快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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