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為廷性醜聞案與台灣的公民國族主義

丘琦欣 和 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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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譯者:William Tsai
圖片:United Daily News

醜聞的揭露

過去幾天來震撼了台灣社會運動圈的醜聞,是太陽花運動領袖,苗栗縣立法委員補選的大黑馬陳為廷承認犯下過幾次性騷擾行為。這些性騷擾紀錄包括 2011 年他在國道客運上對一名熟睡的女性襲胸,因此被扭送下車交給警察,隨後獲得緩起訴處分,以及他後來發生在夜店的另一次「不當肢體接觸」。陳為廷先後在《自由時報》的專訪,以及 12 月 23 日的記者會上承認了這些行為。

幾天後,另一名女性揭露陳為廷高中時在捷運上對她性騷擾,並且出示扣留下來的學生證作為證據,陳為廷則在 12 月 25 日宣布退出苗栗縣立委補選。陳為廷的退選距離 TVBS 電視台公布民調結果,顯示他可望在補選中獲勝,不過短短幾天而已。

陳為廷退選之後,台灣社會運動者及一般大眾也毫不意外地產生了兩極化的回應;當然還是有許多人覺得陳為廷應當繼續競選,退選是判斷錯誤,而反對方的人們可想而知認為陳為廷罪有應得。但陳為廷的退選倒是有些出人意表,畢竟他先前堅決認為坦白承認不至於影響選情。我們所要討論的恐怕並不是陳為廷個人,而是陳為廷最近引發的事件在何等程度上揭示了整個台灣政治圈的某些問題。

p01a陳為廷的學生證

當前的局勢正是辯論性別認同與性向、政治領導能力,以及其他台灣政治圈懸而未決問題的時機。可是,儘管最近的一連串事件從表象看來似乎引起了大眾的激烈爭辯,實際上當前的爭議能否真正對台灣社運圈及選舉政治產生作用,則仍屬未知。

接下來可能出現的狀況,恐怕會是這些未解的問題被簡短提及,只為了維持討論的表象而被談到,然後人們又回歸先前堅守的立場,不再認真反思問題。儘管當前的醜聞由於陳為廷的聲望,乃至他在台灣社運圈的象徵意義,可能看來驚天動地,但它們更有可能被遺忘,甚至被刻意忽視。

事實上這次也不例外。就在陳為廷宣布退選之後,政治圈性騷擾及性別不平等議題的討論變得更難進行,整個事件很有可能就這樣被掩蓋在檯面下,隨著時間流逝被徹底遺忘。誰能說不會?就連陳為廷自己也很有可能過了一段時間之後重回政治圈,而且完全被原諒。

我們想要斗膽探問陳為廷爭議所揭露出的台灣選舉政治中性別認同及性向課題,以及這些課題在對個人政治領導能力的聚焦中是如何被排除在外。重點在於,比起陳為廷個人,他在人們看來象徵了什麼更加重要;至於對陳為廷的批判,也必須論及陳為廷在更大的社會條件下的失敗。

一場性別化的運動

在性騷擾醜聞揭露的當下,台灣社會運動者的回應是正反參半的。太陽花運動的另一位領導人,島國前進的共同發起人林飛帆也參加了 12 月 23 日的記者會,他讚揚陳為廷坦白認錯,承擔責任。有些社運人士也和林飛帆一樣接受了陳為廷的自白,嘉許他至少願意承認過去的錯誤。也有些訴諸個人化的回應表示難以置信,他們提到陳為廷被人們熟知的熱情友善,試圖以此淡化性騷擾指控的嚴重性,以及這些指控對陳為廷人格帶來的汙點。

其他人則強烈譴責陳為廷。譴責的聲音從批判他的行為所象徵的性別政治觀念退步,認為這些舉動暴露了他潛在的品格不適合出任公職,乃至認為他的舉動就跟其他政客沒兩樣,尤其是那些涉及性醜聞的政客。社會運動者的批評並不完全基於陳為廷的性騷擾紀錄,恰好相反,事件的揭露也讓台灣社運圈內部長期存在的對立浮上檯面,主要來自對太陽花運動期間陳為廷和林飛帆的明星地位,以及大眾至今仍不可知的內部決策機制有所不滿的人們。

E421TU06H_2014資料照片_copy1林飛帆和陳為廷。攝影:Tu Yi-an/China Post

但我們所要指出的是台灣社運圈內部立場的劇烈分歧。立刻決定譴責和立刻決定辯護的都不乏其人,但是可以說,雙方都沒想到他們的爭辯多半還是基於陳為廷個人的重要性,以及陳為廷個人的功與罪。那麼,陳為廷這個人為什麼對台灣如此重要?陳為廷投入苗栗縣立委補選在台灣選舉政治的通盤考量上又為何如此重要?

個人化的政治

反過來說,我們倒是可以斷言,陳為廷作為太陽花世代投入選舉政治的代表人物,唯有在大眾心目中作為太陽花運動的代表才有其重要性。重要的並不是陳為廷這個作為道德楷模或政壇青年後起之秀的單一個人;以此類推,陳為廷作為性騷擾及猥褻的犯罪者,我們需要做的也並不是群起圍剿他個人,而是指出陳為廷是如何具體而微地顯現了台灣社會內部,包括 2014 年的重大運動之中所見更大規模的社會功能失調。然而台灣的社會運動者卻無法聚焦於更宏觀的面向,而是急著根據陳為廷做為個人的善行或罪過來指控他個人或為他辯護。

我們應該還記得,太陽花運動期間學生之所以能夠獲得一般大眾的支持,是因為他們在儒家社會價值觀之中被看作是單純而清白的社會變革力量。正因如此,太陽花運動的領袖們刻意將性議題排除在運動之外,以保持運動的清純形象。或許正因這些議題當時未曾被徹底討論而是避談,才會讓它們如今得以再次糾纏台灣社運圈。

在陳為廷的醜聞爆發之前,我們還可以列舉先前發生過的爭議事件。柯文哲也曾被捲入這種現象之中。除了被指控買賣器官的一連串事件,柯文哲還曾經在敘述自己為何不選擇某些專科,而是成為台大醫院外科部主任時語出驚人:他說選擇婦產科就只能處理「一個洞」,還把婦產科蔑稱為「在女人大腿中討生活」。

E717HR03H_2014資料照片_copy1 (2)柯文哲。攝影:Chen Hsin-han/Want China Times

這些發言引起的回應之中,不但有人刻意圍剿柯文哲個人,也有人覺得就算有誰依據柯文哲的發言或貶低女性說法而斷定柯文哲被批判有其道理,這麼做都等於把自己出賣給國民黨宣傳機器。

但不得不提,在柯文哲的例子裡,為他辯護的人也和為陳為廷辯護的人一樣,試圖從個人化的立場為他解套。柯文哲贏得台北市長選舉固然在台灣公民社會的勝利上具有某種意義,但這並不是因為柯文哲個人的重要性;同理,對柯文哲的批判也並不是基於他個人的重要性,更多是基於他的言行有可能預示了上任之後的作為,以及這些作為對公共政策的可能影響。

在柯文哲或陳為廷身上,比起對他們個人的愛與恨更重要的是他們所象徵的意義,以及他們體現的社會影響。然而,對個人性格的聚焦恐怕是整個代議政治更嚴重的問題,台灣的社會運動者當前面臨的首要問題一如其他國家,是要如何超越個人性格進行更宏觀的思辯。因為就算個人性格作為政治批判論點有其效用,它最多也只能達到某種話語上的個人政治正確,充其量就是一種菁英美學,幾乎不涉及實質變革。但就我們至今所見,近年來公民領袖在台灣脈絡下的崛起卻正是以個人德行為基本前提,這很有可能產生一種危險的盲目英雄主義。

愛國主義加父權:台灣公民國族主義

值得一提的是,敵對一方的國民黨和保守媒體毫不遲疑地抓住了最近的爭議大肆幸災樂禍,而他們多年來更是一貫運用性議題詆毀台灣社運抗爭者。國民黨一方的保守反動性別政治自是了無新意,不僅從近日國民黨政治人物驚人的恐同言論可見一斑,更能一路回溯到 1930 年代他們在中國大陸推行「新生活運動」,在反共意識型態及儒家傳統價值下迫害中國「新女性」。性別政治的保守反動根植在國民黨歷史裡將近一百年之久。

不過到了最近,台灣的保守媒體也同樣熱衷於操弄性議題詆毀太陽花運動。保守立場的媒體人一而再再而三暗示影射學生參加運動是為了追求性愛,宣稱參加抗爭的女生都是想要勾引運動男性領袖的追星族和迷妹,而男性領袖們參加運動顯然也是想要吸引女性目光。這個現象尤其凸顯在中天電視台主持人彭華幹於談話性節目上對女性抗爭者劉喬安的照片做出下流評論和猥褻手勢,以她為例指涉抗爭者暗藏性愛動機的事件之中。這種論調的效果顯然是要把太陽花運動的抗爭者全都貶低成被性需求、性濫交及性愛慾望驅使的生物。

timthumb劉喬安。攝影: ETToday

這種手法還一直沿用到最近。劉喬安從事援助交際的偷拍影片流出,被控在香港賣春的事件發生之後,媒體喋喋不休地渲染「太陽花女王劉喬安」是如何被揭穿性工作者的身分,好像以為這樣就能在一定程度上抹黑整場太陽花運動。但某些太陽花運動的參與者卻更加迫不及待地把劉喬安和這場運動切割,而不是起身對抗台灣媒體和台灣社會在這些事件中展現的性別歧視與貶低女性。

的確,我們可以說:太陽花運動期間扮演最重要角色的都是男性領導人,幾乎沒有女性領導人在媒體上得到矚目,只要太陽花運動的女性參與者出現在媒體上,能見度最高的恐怕不是劉喬安就是藝人「雞排妹」鄭家純;換句話說,作為參與者或行動者而得到大眾矚目的女性角色,只有在她們的性脈絡裡才會被看見。這說明了台灣社會的什麼狀況?甚至,對於太陽花運動的性別動力本身又意味著什麼?

我們還可以進一步指出太陽花運動領袖獨具一格的男性特質:陳為廷和林飛帆無論是在媒體上還是在運動中都被呈現為獨特的陽剛角色。甚至發生了這樣的事:為了調侃他們在一般認知上的陽剛氣質,由多元性別及性別運動者組成的「異物」團隊,還開始經由情趣用品通路販售名為「巍挺山丘」和「非凡神器」的假陽具,儘管異物團隊的負責人宣稱和兩人都熟識,兩人也都對這個想法抱持開放態度。

而在更大的脈絡下,我們也能看到一套關於陽剛氣質的論述占據了運動中心。在「我不需要性愛,因為政府每天幹我」這句口號的風行,以及它所暗示的這個國族正在被中國日益壯大的力量閹割─強暴的意象中,太陽花運動的「公民國族主義」展現出清楚的陽剛色彩。

4418610_8352e9m_m立法院外面。攝影:梁秋虹

而在這場運動對馬英九無止盡攻擊,簡直把馬英九個人當成台灣一切亂源的過程中,馬英九的性向也成了打擊目標。不管馬英九是不是一個尚未出櫃的同性戀者,「馬金特殊性關係」的說法長久以來始終是一種以陽剛用詞將馬閹割,嘲弄他無能笨拙統治的方式。但在立法院的占領現場,馬英九和熊貓、儒家士大夫之類的中國象徵性交的圖像特別醒目。這不只是台灣政治個人化的另一個例子,將一切罪過都歸咎於馬英九個人而非體制失敗與更大規模的社會困境,對馬的批判更在性向語彙之中編造出一個男性國族榮光受創的自我。

運用性批評來貶低對手,在台灣政治圈中當然不是新鮮事。高階女性政治人物的性向與外貌一再受到放大檢視和批評。就在上一次總統大選期間,民進黨候選人蔡英文的性向受到施明德的質疑,施明德要求蔡英文出櫃承認自己是同性戀者,認為她「若不能忠於身體,我怎麼知道你會不會忠於人民、忠於國家?」在這個例子裡,性向認同被當成人身攻擊的手段。可要是蔡英文真的出櫃了呢?要是身為公職候選人的她並未在結構上提出保障多元性別的改革方案,她的出櫃又豈能真正改變多元性別群體在台灣的政治處境?台灣的大眾顯然是執迷於性的,性在政治中無所不在,但幾乎無法引起結構變動。

陳為廷的醜聞還在台灣與西方道德觀的互動上揭示出一個不同的反思重點。王丹發表了一段特別惡劣的評論,他說既然美國人學會原諒柯林頓總統和 Monica Lewinsky 的婚外情,台灣人當然也應該原諒陳為廷。人們當然立刻就能夠指出柯林頓和 Lewinsky 的婚外情與陳為廷一再性騷擾、侵犯其他女性的明顯差別,以及王丹將兩者混為一談是多麼不合情理。

這同時又是一個中國與台灣知識人把美國看成道德楷模,好像美國這個世界頂尖強權在國內的任何行動都是全世界理應效法典範的例證,而這種論調在台灣及其他國家一向都被拿來為禁止同性婚姻乃至警察濫用暴力的各式各樣行為辯護。倘若王丹真想效法美國,他恐怕更有必要留意美國最近對於大學校園內性侵害事件及「強暴文化」的論戰。王丹麻木不仁的評論又一次證明了以美國為中心的泛民主化運動內部根深蒂固的性別歧視,無論在台灣還是其他國家都與微妙的性別政治完全脫節。

098765蔡英文。攝影:Cheng Jen-nan

但王丹的論調其實很有必要追問下去。台灣的社會運動者真的就應該原諒而後忘記嗎?不幸的是,情況似乎是這樣:就在陳為廷的爭議發酵,過往的性侵紀錄逐漸公開之際,人們就已經開始叫嚷著要原諒陳為廷,只希望整件事情就這樣告一段落,不再成為話題。既然陳為廷決定退選,人們更是開始期望他在經過一段「個人洗心革面」之後能夠重回公共政治舞台。

無庸置疑,這場醜聞無論是在台灣還是全世界都損害了太陽花運動的整體形象。如今回想起來,在那些太陽花運動期間不甚關注運動發展,或是無法認知太陽花運動對台灣乃至中國在亞太地區領土野心重大意義的人們看來,太陽花運動的兩位領袖其中一人被發現多次犯下性侵案件,只能讓他們對運動產生負面觀感。對於外國的評論者來說,看到兩位主要領袖之一竟然有這段不堪入目的個人歷史,會使得他們更容易忽視運動的志向。

不管台灣社會運動者最後決定如何回應這次事件,最不應該的回應方式,是劃下原諒的句點,然後完全遺忘爭議。當然,目前的醜聞在陳為廷的個人記錄上留下了永久的汙點,但還不用等到陳為廷的個人魅力戰勝過去的過錯,我們就已經見證了個人化政治排擠、抹除甚至掩蓋性別及性向議題的種種方式。

IMG_20140404_220643攝影:丘琦欣

陳為廷的個人歷史為太陽花運動帶來如此負面的形象這一點,其實不過是反映了這場運動終究無法超越領導者個人,也無法超越被主流媒體推波助瀾的運動本身膚淺的英雄主義。另一方面,這場醜聞應當成為探討台灣進步政治圈內根深蒂固的性別及性向問題的一個契機,但很不幸,從這場醜聞至今為止的發展,我們所看到的卻是這些議題並未得到討論,而無論這一連串事件長期下來會對陳為廷個人帶來什麼後果,整個醜聞多半也已經走進尾聲了。而這場醜聞至今仍未能促成對台灣政治圈內性向及性別課題更深刻、更有力道的反思。

我們從這樣的事件之中不只能夠看出台灣政治直到今天是如何過度個人化,著重於個人而非個人在社會上的象徵意義。經由個人化,當下在台灣社運政治與整體社會中根深蒂固的男性沙文與性別歧視實質問題也就這樣被掩蓋了。

陳為廷的醜聞之所以成為這麼重大的事件,是因為陳為廷投入選舉政治的重要性被放在陳為廷作為政治行動者及單一個人的吸引力,而非陳為廷所象徵的社會意義之中認知。這次事件顯現出太陽花運動本身也不能免於台灣公民政治存在數十年之久的性別歧視。批判的確隨之而來,但整體而言無法討論到陳為廷之所以失足的更大脈絡。實際上,這場醜聞也無法在台灣社會運動者中間激起對於太陽花運動內部性別政治本質任何根本缺陷的深入自我反思,它終究只造就了一場淺薄的討論,充其量只是沒話找話說,完全不具備任何基本價值的重新評估,更不足以導向性權利或性別平等的結構性變革。台灣社會運動者們必須更堅定地意識到這些問題,否則所能造成的改變將是微乎其微。

丘琦欣,創建破土的編輯之一,專於撰寫社會運動和政治的自由作家偶而亦從事翻譯工作。他是出生於紐約的台裔美人。他自哥倫比亞大學畢業,是亞洲語言及文化科系的碩士,同時擁有紐約大學的歷史,東亞研究及英文文學三項學士學位。

劉文:紐約市立大學研究所批判社會心理博士候選人,莎拉勞倫斯學院特聘講師。她也是小說家與專欄作家(筆名:柴),長期關注性別議題與酷兒經驗,現居於紐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