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采致

Languages:
中文 /// English
圖片:吳采致

2017 年一月,自由台灣黨的臉書粉絲專頁刊出一則貼文:「獨派站出來!228 來拉倒自由廣場蔣介石銅像!」

令台灣人滿懷傷痛的「二二八事件」,今年屆滿七十週年。二戰後來台接管的國民政府,在 1947 年 2 月 28 日,終因政治腐敗與統治不力而引爆民怨反抗,整個事件從查緝私煙擦槍走火,演變成蔣介石出兵對台灣人血腥鎮壓的大屠殺。七十年過去了,台灣本土政黨首度全面執政,但是,台灣人民依然等不到對當初事件真相的全面揭露,歷年紀念活動往往只見受難者,隱而不見應予究責的加害者。

由蔡丁貴教授創設的自由台灣黨,是台灣在統獨議題上,光譜最接近獨立建國的政治團體。在那篇號召獨派站出來的貼文寫著:「滿手台灣人鮮血的蔣介石,仍然在台灣各地被視為『歷史領袖』而被立像膜拜,象徵威權圖騰的銅像遲未去除,意味著台灣轉型正義只是起步,連一半都沒走到。

圖片:吳采致

此前在台南,慘遭國民政府軍無辜殺害的二二八受難者湯德章律師,當年槍決曝之地成為他的紀念公園,但公園裡卻同時豎立著孫文銅像,這是另一個由加害者創造出來的威權神像。這樣的荒謬,結束在蔡丁貴與獨派支持者手上,2014 年他率眾拉倒了這尊「加害者的國父」,並在銅像噴上「ROC OUT」(中華民國滾出去)。

加害者始終像這樣統治著島嶼上的被害者。如同掩蓋屠殺歷史的納粹仍在執政,曾遭滅族的猶太人竟為希特勒蓋紀念堂,在台灣,最精神錯亂的存在莫過於「中正紀念堂」。

經過長期黨國教育的神化灌輸,獨裁屠夫蔣介石變成民族救星蔣中正,有一首《蔣公紀念歌》歌頌他為「自由的燈塔、民主的長城」,但他卻是箝制言論思想自由「白色恐怖」的禍首,這位前總統不但非經民主程序選出,還視憲法為無物,連任沒有上限。然而,這首歌仍隨著紀念堂的開館閉館,每日播放。

圖片:吳采致

孫文銅像案讓蔡丁貴背負刑責,服刑期間,他決心拉倒最為巨大的一尊威權神像:位於中正紀念堂內,高達 6.3 公尺的蔣介石銅像。出獄後,蔡丁貴號召所有獨派團體一起拉倒銅像,但當消息以全面公開之姿發佈,其後續引發的效應,卻是遠遠超乎所有參與者所能預料。

身為自由台灣黨的青年支持者,我以拉倒威權銅像聲援者的身份,紀錄下在這段期間內,所參與並見證的行動現場。

2017 年 2 月 27 日,基隆火車站前

基隆火車站前車流不斷的圓環內,蔣介石銅像居高隱身在松樹林間。中午時分,各自前來的行動參與者陸續抵達,只見大批警力已將週邊團團包圍起來。原本打算趁 228 公開行動前夕,以突擊方式拉倒這座銅像,但以現場的警備情況看來,消息已先走漏。

儘管如此,行動仍不延期。時間一到,蔡丁貴教授及行動者從鄰近的各方穿越車道,衝往銅像基座並與警方發生推擠衝突,蔡教授癱坐在地,支持者則圍在身旁舉出布條,寫著「殺人兇手何須膜拜」、「228 元兇,轉型正義不能等」,以及「228 大屠殺七十週年,台灣人還要忍受中華民國多久?」等訴求。

當行動者取出繩索等工具,警察立即一湧上前欲搶奪,這波推擠衝突將群眾們推往車道,行動者順勢將繩索拉到彼端阻斷交通,眾人就地坐下,與警方幾番拉扯後,行動者佔據了馬路幾個線道。

圖片:吳采致

與車爭道過程中,警方說:「我們是要保護你們的安全。」行動者則怒吼,「保護誰啊?你們保護的是銅像!」面對不滿改道耗時的路過車輛叫罵,有抗爭者向用路人喊道,「對不起,都是警察不讓我們拆銅像,逼我們佔住這裡。」

在現場聲援的我們,手勾手呈抗爭姿勢坐在基隆街頭,身前放著那張寫著「勿忘基隆大屠殺」的布條。七十年前的大屠殺是從基隆開始的,無差別掃射讓基隆人死傷慘重,我們所在的路面,又曾經倒下多少枉死幽魂?但現在,基隆人只為馬路被擋住而生氣。

基隆的溼寒,漸漸從地上滲進了我們身體裡。

整場一度癱瘓交通的行動對峙僵持四小時,最後因基隆市長林右昌不在台灣,在基隆市政府參議張錦佳回應將轉告訴求後,結束了抗爭。

自由台灣黨在粉絲專頁發佈公告,「如果基隆市政府還沒主動拆除基隆市的蔣介石銅像,我們ㄧ定會再發動更高強度的抗爭。希望林右昌市長記得民進黨選前的轉型正義承諾,停止再讓殺人銅像聳立在這悲傷的城市,停止再讓這樣不倫不類的事情發生在台灣。」

2017 年 2 月 28 日,自由廣場

青天白日滿地紅,中華民國國旗飄揚在中正紀念堂前。自由台灣黨公開號召獨派拉倒銅像的行動日當天,國民黨與統派的支持者早已集聚在此,他們誓言保衛銅像,高唱國歌並強行將已降半旗的國旗升起,儘管在七十年前的此時,這面旗上所謂的「滿地紅」,指的是「滿地台灣人的鮮血」。

遊客步上好幾層樓高的白色階梯,來到紀念堂頂部歡笑自拍,不在乎身後背景是緊閉的大門,也渾然不知現場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文化部已於前天晚上宣布,為了避免社會對立,在紀念堂轉型前,每年的 228 紀念日都將閉館一日。這天要拉倒紀念堂內的銅像已是不可能的任務。

圖片:吳采致

其實在行動前夕,蔡丁貴教授與參與團體領袖已推演過這種情況,並決定行動將改為往紀念堂方向推進,最理想的目標是能夠在紀念堂階梯處,執行非暴力抗爭的象徵性行動。

午間,預定行動時間到來,蔡丁貴與高舉「台灣獨立」大旗的獨派團體,在紀念堂外的自由廣場牌樓前集合,現場已有大批警察,以及部份高舉中華民國旗的國民黨及統派支持者。

蔡丁貴發表演說開記者會,不時引來統派團體叫囂伺機滋事,而當隊伍整隊準備往前行進時,警員則以盾牌排成一列阻擋,形成在自由廣場限制人身自由的諷刺景象。

圖片:吳采致

由於前線隊伍與警方僵持不下,少部份行動者繞道從兩邊進入,得不到進一步指示,就依原定目標持續向前,而走進自由廣場的獨派青年,即將在滿場警察凝視中,迎來整場行動最不可思議的遭遇。

抗爭現場的關鍵往往發生在瞬息之間,接下來的事件,我當下並不明白發生了什麼,反而是事後到警局做筆錄時回想,才重建了整個現場。

我和幾個夥伴走進自由廣場,其中一位身上披著台灣獨立鯨魚旗,幾個穿「統一促進黨」紅色背心的成員向我們接近,說著「你們還敢走到這裡?」和一些挑釁的話語,但我們並不怎麼理會。

一個瞬間,統促黨成員搶走同行夥伴小澄的台灣獨立旗,我本能的拿起手機開始錄影,鏡頭裡,只見好幾個紅背心正在狠狠追打小澄。此時聽到另一邊有騷動,我把鏡頭移過去,只驚訝的看到夥伴小魚,正被統促黨人們拉扯頭髮,並拖倒在地踹打,同時還把她圍起來不斷辱罵。



影片:吳采致

也許是眼前畫面太過衝擊,我記不得大家是怎麼離開那個現場的,只記得自己趕緊將影片上傳到網路。後來,我們都各自回到自由廣場牌樓,一直被警方擋在此處的蔡丁貴,就地執行了象徵行動,焚燒中華民國國旗及金紙,掛上「228 屠殺元兇在此」中英文巨型布條,並對中正紀念堂方向投擲臭雞蛋。

卸下布條後由眾人協力拉起,長長的白底黑字隊伍,尾隨蔡丁貴一路前行,抵達不遠處的二二八和平紀念公園,這裡也同時舉辦著紀念活動。蔡丁貴決定不將布條帶回,直接在公園內燒燬,緊張的警力再次圍上,但蔡教授威脅警察如果試圖阻止,他將直接跳入火堆,就在警方告舉警告牌之時,蔡將汽油潑灑於布條上,點起火把焚燒起來。

我和小魚並沒有待到行動正式結束,而是前往醫院驗傷,再到警局報案。

圖片:吳采致

「喔,你們是去抗議的嘛!」承辦警員一開始愛理不理的,還頻頻想要誘導我們,「你們是不是走進人家的『地盤』裡?」我生氣的說,「哪裡有什麼地盤?我們只是走在自由廣場,每個人都可以走的地方!」(遊客都還在觀光呢)更何況,根本是離他們聚眾處很遠的地方。

放出手機內的影片確認案發現場,夥伴當時遇襲淒厲的尖叫,迴響在警局辦公室裡,警員原本抱持對方有善類的佛心說:「這個阿伯救了妳吧!」停格畫面卻顯示阿伯在搶她的旗。

隨著一幕幕的真相重現,警員態度轉變了。是的,我們什麼都沒做,我們只是有人披著台灣獨立旗,走在台灣人的自由土地上,那面宣示理念的旗幟就被搶走,我們的人就被圍毆。

圖片:吳采致

台灣社會對獨派的預設立場就是暴力,總統府也曾發佈聲明,說獨派行動是「以暴制暴」。但拉倒銅像、妨礙交通、潑漆與焚燒象徵物等,都是非暴力抗爭方法,是讓議題升溫而迫使執政當局回應的手段,並不是暴力。這一天有如對照組,統派不但打獨派,搶奪財物,持刀威脅,也打警察,他們以行動證實什麼才叫真正的暴力。

統派今日所為,與七十年前並無兩樣,那是一種非常「中國式」的暴力本質,這天發生的事有如悲劇歷史重演,喚起許多身為台灣人最深的傷痛。見到統派惡行的人都同意,如果他們手上有槍,肯定會毫不猶豫的掃射台灣人。有獨派青年在警察面前被毆打,警方竟沒有當場逮捕現行犯,甚至連施暴者身份都不願確認,她將此事發文在臉書上,有人留言說:「這不是妳的國家」。

就像威權恐怖統治從未被譴責,邪惡與暴力反而是被默許並敬畏的存在。現場選擇性不執法的警察說明了一切。

圖片:吳采致

當天上傳的影片觀賞次數至今已達 12 萬次,統促黨的暴力行為激起兩極反應,多數人譴責加害者暴力行為,認清楚「統一」的結果是什麼;另一方則被暴力渲染,跟著主張武裝反擊。矛盾的是,當我們反對中國人暴力統治的同時,自己又怎能採取暴力手段?暴行是不被允許合理化的,正如我們選擇不與中國同一國,非暴力抗爭極為艱難,但卻是唯一的道路。

從各界留言看來,台灣人普遍仍活在戒嚴心態裡,例如,有人說,「揍回去他們就會怕了」;還有人認為暴力打壓異己也是在表達訴求,「只要是破壞社會秩序」都沒有差別。也因此,媒體下標也有如民眾心中的尺,將「統派打人/獨派燒旗」兩種行為視為同等罪惡。

如果從小到大,我們所接受的教育就是:只要有權力,就可以打你殺你,還可以搶走你所有的東西,不必接受審判,更別說贖罪償還……我們要如何理解「人權」?「正義」又是什麼?畢竟在台灣,犯下非人類罪行,你可以成為世界偉人。

圖片:吳采致

我想起寫著「轉型正義要全套」那張布條,也想起最早發起二二八遊行活動的鄭南榕,後來以自焚捍衛言論自由的他,這麼寫過:

「由於『二二八事件』的遺害沈澱到這個島上每一個人的內心深處,並悄悄地在那兒發酵丶變質,因此每一個人的心靈,終於都遭到污染,每一個人的民主政治理念與道德觀也都遭到扭曲。就這樣,台灣終於成了一個對長遠未來缺乏信心丶對居住土地缺乏深刻認同感的社會。」

(原載於自由時代週刊第一五九期)

2017 年 3 月 8 日,基隆海洋廣場追思會

基隆港邊海洋廣場,追思會即將在下午 2 點 28 分開始。又是溼寒的雨天,排好的座位已預先圍起隔線,管制人員進出,也隔離了稀疏經過的路人。音響傳來好像咖啡館裡的輕音樂,基隆人真的知道這裡在「紀念」什麼嗎?

七十年前的這一天,國民黨的軍隊從基隆開始大屠殺。還沒上岸就掃射,無差別屠殺男女老幼,台灣人被用鐵絲穿過手掌,串成一串踹到海裡,或包在麻袋裡丟下去,水都染成了血紅色……。

這才是 3 月 8 日真正發生的事情。

圖片:吳采致

前幾天行動以來,由於返台的基隆市長林右昌不再就銅像之事協商,自由台灣黨勢必將再有所作為,但就在緊迫的時間內,獨派青年對行動萌生了不同的想法。

追思會現場已有多名警力戒備,基隆市長林右昌剛抵達,蔡丁貴教授也由一台宣傳車載到,他步入會場後不久,宣傳車開始播放廣播帶,隨著警報聲響起,我和身旁夥伴迅即脫下外衣,露出預藏的白色血衣,喊著:「國民黨來了!」「國民黨殺人了!」一邊尖叫一邊四處逃亡。

這場獨派青年策劃的行動劇,其實無法重演當年千萬分之一的恐怖,但身旁優勢警力的重重封鎖──有人根本來不及脫掉外衣就遭壓制,有人還沒開演就被拉倒跌撞頭部流血──卻讓它變得意外真實。行動劇的最後,眾人紛紛倒在地上,還喘著氣的我,瞪視著基隆陰鬱的天空,身上是寫了個「冤」字的血衣。

圖片:吳采致

青年們起身,蔡丁貴與支持者因為要在會場內拉起抗爭布條,遭警方阻擋推擠,接著帶隊出場再往基隆火車站前,又與警力展開一番角力,因無法跨越車道到內部接近銅像,改為率眾繞行圓環,行至公車站前,終被警力完全包圍,進不了基隆市區。數度與警方僵持拉鋸的這場行動,在獨派青年代表聲明訴求後,宣告解散。

躺在地上的時候,幾滴雨水像淚般掉到眼裡。

好像就該是這樣的天氣,「二二八事件」的七十週年。當時是不是也如此?灰濛霧雨,透心涼的冰冷。

圖片:吳采致

我想著,當年冤死的台灣人民。

他們是雜貨店老闆、魚販、菜農或工人。可能只是去上個班,或去買個宵夜找朋友。他們沒有武器也沒有反抗,他們都只是普通人,也許當過里長,也許阻止過阿兵哥把學校桌椅當柴燒……他們只是在平凡生活的一天裡出門,就再也沒有回來過了。

七十年前,有些最壞的事情發生在最好的人身上。七十年過去,他們的故事從沒被寫在課本上,屠殺他們的兇手還高坐在紀念堂裡。

圖片:吳采致

我想著,為什麼公道從來沒有還給台灣社會?

受難的從來不只有死去的人。整個台灣,都是冤魂。

就讓這雨沒日沒夜的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