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琦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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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Gage Skidmore/創用CC
編輯:葉俊廷
翻譯:William Tsai

隨著唐納川普在2016年美國總統大選爆冷獲勝,我們在全世界各地都面臨著一個詭譎的時代。大多數人都不曾預料到川普會勝選,投票前幾週路透社的民意調查才顯示希拉蕊‧柯林頓當選總統的機率高達95%。但在投票前夕選舉模型的劇變顯示,即使幾乎沒人預期川普能夠獲勝,川普的民調支持度實際上遠比預期的更逼近柯林頓。2016年美國大選的最後結果,或許可說是對於盲目信任數據模型,以及從民調預測政局結果,毫不考慮最後一刻意外發展所發出的孤注一擲警訊。

眾所周知,2016年美國總統選舉季是很異常的。就我們記憶所及,恐怕還沒有哪一次選舉季出現過一個主要政黨的總統候選人揚言當選後要將他的對手逮捕入獄,或是在全國電視轉播中強調自己的陰莖尺寸很大。在這位地產大亨兼電視實境節目明星突然宣布從政,並意外躍升為共和黨總統候選人之後,川普如今成了美國總統,統治當今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川普將在共和黨控制參議院及眾議院的絕對優勢下掌權。

唐納‧川普。圖片:Michael Vadon/創用CC

既然美國總統按照慣例也會成為他們所代表的政黨領袖,川普競選總統過程中的爭議在共和黨內所造成的分裂,讓人不得不懷疑他有沒有能力掌控他目前表面上位居領袖的這個政黨。可是,有鑒於美國的世界強權地位,或許此刻正是深入追問川普當選總統對於台灣及亞太地區其他國家究竟有何意義的時候。

臺灣內部政治的教訓?

歸根結柢,川普當選總統是美國兩黨體制危機及其更廣泛起因,也就是全球新自由主義秩序重新洗牌的結果。在初選階段,伯尼山德斯和川普分別在民主黨與共和黨內,對建制內候選人展開強烈挑戰。雖然山德斯最終落敗,但山德斯和川普的陣營同樣具有打破傳統的非建制候選人在群眾運動支持下進行選戰的各種特性。山德斯和川普都是從民主黨與共和黨數十年來受到黨內菁英支配,彼此之間逐漸難以區別的現狀之中崛起的。

山德斯和川普分別是來自極左翼和極右翼的候選人,我們可以將兩人同時且相互辯證的竄起,既看做是對民主黨與共和黨建制候選人的強大挑戰,同時也顯現出兩黨建制內部的危機。只是山德斯雖然一開始對民主黨建制產生多年來難得一見的嚴重挑戰,最終仍無以為繼;而共和黨在茶黨崛起後急速右傾,卻使川普陣營得以駕馭共和黨的政治權力。川普陣營尤其把共和黨近年來日漸接納的種族主義反移民言論推向新高,最惡名昭彰的表現莫過於揚言在美墨邊境修築高牆,而這似乎是川普得以勝選的主因之一。

即使眾人皆曰川普的選戰毫無章法且自相矛盾,他卻還是能夠獲勝,這正反映了美國選民對傳統政黨政治的不滿,無論是民主黨還是共和黨;而這或許又能回溯到美國選民對於經濟情況的不滿,以及對美國在世界上的地位逐漸動搖的焦慮之上。

hillary_clinton_23705602384希拉蕊‧柯林頓。圖片:Gage Skidmore/創用CC

對於川普的支持者是否包含了被剝奪的中產階級選民或工人階級選民,左翼陣營內部曾有過一番爭論,而這或許正反映出另一個爭議:政治上的左翼是否已經失去工人階級,並且拒不承認工人階級有時會以擁護國族主義因應政治及經濟危機?的確,就算由於川普陣營明目張膽的反移民言論,使得希拉蕊陣營得到更多少數族裔選民的支持,希拉蕊陣營的失敗卻有一部分可歸咎於民主黨建制蔑視工人階級,認為他們不值得努力拓展服務的後果。

民主黨也錯在太過狂妄自大,竟以為能夠輕鬆擊敗川普,並以菁英主義心態蔑視美國選民,認定希拉蕊能自動當選。希拉蕊陣營外洩的電子郵件顯示,他們期望川普成為共和黨的候選人,因為他們看好希拉蕊能夠輕鬆擊敗川普。川普本人曾是民主黨員,並一度與柯林頓夫婦過從甚密。在民主黨內的菁英自以為理當勝選之際,卻沒想到選民會背棄他們。看來這些黨內菁英今後有可能對山德斯的反抗陣營施以黨紀處分,並宣稱他們挑起的反希拉蕊情緒造成民主黨敗選,這從民主黨抹黑綠黨候選人史坦反疫苗接種就已經明確可見。或許這太過老套,但民主黨建制恐怕過不了多久就要上演一次大放血了。

回到全球新自由主義秩序的危機來看,川普勝選、以及共和黨囊括參眾兩院,顯示出美國政治的整體右傾。再次地,種族主義、性別歧視,以及仇外和恐同在美國幾乎不曾消亡,這表現在白人至上主義最近改頭換面成為「另類右翼」之上;近年來「黑人的命也是命」等運動所對抗的美國各地黑人青年遭到不符比例原則的濫殺這一問題,也足以證明這點。倒退回一種膝反射式的右翼國族主義以因應政經危機,對許多人而言是再簡單不過的。美國人民已經透過最近幾次選舉的結果說明這點,而這些結果都不太好看,呈現出種族主義、性別歧視心態持續盛行於美國人民之中,展現在他們情願選出一個公然發表種族主義言論反移民、性侵害紀錄罄竹難書的候選人出任公職。

近幾年來,世界各地一再出現仇外政治綱領近似於川普的極右翼政治人物贏得選舉,無論是去年法國國民陣線的勝利,還是今年稍早英國脫歐公投的成功。兩者都在大眾支持下實現,是右翼國族主義回應的產物。事實上,脫歐公投是更貼切的類比,因為脫歐公投的勝利正如川普的勝利那樣,幾乎沒人能預料到。儘管宗旨是右傾的,是對英國境內移民的反彈,但不幸的是,脫歐公投要是少了一部份工人階級的支持就不可能實現,即使支持這樣的訴求多半會損害他們的利益。

bernie_sanders_in_east_los_angeles_26605179474伯尼‧山德斯。圖片來源:Rev Dills/創用CC

川普也是一樣,所以下面這個說法才會有些道理:山德斯和川普同時竄起,代表美國政治的「歐洲化」。這正是全球新自由主義秩序的危機,反映在美國兩黨體制的危機上,兩大政黨變得幾乎沒兩樣,結果引發極左和極右的反彈。而且正如某些人所說的,或許川普的勝選其實象徵著法西斯運動在美國興起,以往處於邊緣的白人至上勢力各就各位力挺川普。二十世紀初期的歐洲法西斯主義本身也受到許多工人階級的成員支持,以此應對全球經濟大蕭條。

從川普的政治宣言前後不一、翻來覆去,卻還是能當選總統看來,人們不免感受到,或許川普能夠理解、先前的美國政治人物卻無一理解的竅門是:在我們這個後現代世界裡,事實真的無關緊要,只要它們在任何時刻讓公眾聽了滿意就行。至於川普代表了某種美國式的原始法西斯主義這個說法,或許也可以回溯到川普的魅力來自於他做為一張好用的白紙,讓大眾得以在他身上投射自身政治想望這一點;馬克思將這種性格稱作「波拿巴主義」,它本身就是一種原始法西斯主義。

雖然不太可能直接與台灣類比,但從政治認同做為台灣藍綠兩大政治陣營之間的最大分歧,導致台灣不太符合典型的左/右翼政治光譜這個額外因素看來,美國總統大選的結果未來仍能成為台灣寶貴的教訓。隨著民進黨執政,民進黨和國民黨在政策上越來越難以區別,台灣的兩黨體制未來仍有可能重新洗牌,尤其是國民黨因為洪秀柱的極右翼政策而有裂解之虞,民進黨也由於蔡英文政府在政策上的退縮而產生分歧。兩大政黨支配下的政治體制通常都有類似發展。而既然川普的崛起在一年前仍是不可思議,只要是談到政治,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誰知道呢?2016年大選的經驗教訓之一,就是關於政治的一切都必須隨時提高警覺。

川普當選總統對亞太地區的影響

更加急迫的問題則是川普當選總統對亞太地區的影響。理解川普外交政策的困難之處,在於他對外交幾乎一竅不通,他的政策宣示反覆不一,而且對於外交政策的實況缺乏基本理解。曾任國務卿的希拉蕊無疑是經驗更豐富的人選,因此獲得美國國安部門許多官員的支持,有時甚至直接為希拉蕊說項,而不顧及政治中立的義務。但這也是因為她在執行外交政策時不負責任,正如惡名昭彰的電子郵件醜聞引起公眾對她反彈那樣。

donald_trump_rnc_july_2016圖片來源:美國之音

既然川普的外交政策反覆無常,大致上又不具備外交政策的事實知識,他至今為止的外交政策宣示,看來多半是為了提振他在內政上的可信度。可是照這樣說來,要是川普的外交政策真有甚麼前後一貫的宗旨,那恐怕完全是服膺於保護主義的。比方說,川普的保護主義言論之一,是宣稱要對中國更加強硬,他說這樣才能把製造業的工作機會帶回美國,並且對付從美國竊取工作機會的國家;川普說中國不正當地操弄經濟體制「強姦」美國,卻無視於他自己旗下的企業強烈倚賴中國製造。然而弔詭的是,川普卻又宣稱要從韓國與日本撤出美軍部隊,這會讓中國得以接管美國勢力撤出亞太地區的空缺,整體而言,對美利堅帝國的利益有害。

這樣的自相矛盾很難自圓其說。當然,川普現在是三軍統帥了,有權指揮美國的外交政策,同時也是掌握美國核子武器啟動密碼的人──即使川普的推特帳號在選戰最後階段被交由他人保管,以防他半夜發出思慮不週的推文,危害自己的勝選機會。

人們大致上會覺得,川普至今為止始終以內政訴求為優先,擬定前後一致的外交政策則是次要。比方說,在歐巴馬總統訪問日本,鞏固美日安保聯盟時,川普逮到機會攻擊歐巴馬不提偷襲珍珠港,企圖取悅那些不曾忘記七十多年前歷史的美國國族主義選民。川普還公開表示,他認為美國駐軍韓國是韓國人白占美國便宜、榨乾美國資源,卻不提美國在全球各地800多個駐軍基地的大部分開銷,實際上是由地主國負擔的。按照這樣的思路,川普在呼籲韓國自立自強,別再寄生於美國的同時,也提及韓國與日本可以裝備核子武器以對抗中國和朝鮮,即使這必定會將亞太地區的緊張對立升高到臨界點。

中國如何回應川普當選總統?

在置身美、中兩大超級強權夾縫中的亞太各國看來,美國勢力撤出亞太地區,將會意味著中國接管美國在亞太的霸權地位。這正是置身兩大帝國夾縫中所要面對的現實,也是川普為亞太各國帶來的威脅,現在亞太各國政府必須因應全新的現實了。

日本政府在被追問川普當選總統影響美日關係的可能性時,先前所發布的聲明往往是不表認同,並宣稱:他們堅信不管誰當選總統,無論選戰語言多麼高亢,一旦當選了必定還是維持現狀。換言之,不管怎樣,就算川普完全缺乏外交政策所需的資格,他還是有可能倚賴既有的外交政策建制,如此一來,他就任總統之後,美國對亞洲的外交政策實際上也不會有重大變動。

shinzo_abe_at_csis-1安倍晉三。圖片:AJSWAB/創用CC

事實上,川普在選戰期間發表的某些外交政策宣示顯然是辦不到的,像是美墨邊界蓋高牆在物理上就是不可能的,外交上更不可能要求墨西哥負擔花費。美軍基地完全撤出亞太地區恐怕也不可能,因為要在川普第一屆任期中從亞太地區完全撤走美軍人員與裝備,恐怕實際上就是辦不到。因此,基於這些反覆之處,川普總統的外交政策總體來說還是曖昧不明。

中國曾經表示,由於他們反對美國干涉亞太地區事務,因此樂見川普當選總統,即使他們同時也攻擊川普選戰中的反華言論,並表示川普的選戰暴露了美式民主的缺陷。當然,中國的這類宣示今後仍將持續下去,即使中國官方媒體最近也同時宣稱,他們確信不管誰當選總統,中美關係都將維持不變。

不過在此同時,雖然川普等人眾口一詞宣稱美國過度依賴中國,美中經濟關係其實是雙向發展的。全球經濟的現實是,中國同樣也在經濟上與美國緊密連結。川普當選總統引發的經濟動盪,從他確定勝選時全球股市下跌即可反映出來,這對中國菁英階級有害而無益。因此中國菁英支持希拉蕊,即使按照希拉蕊的鷹派外交政策,她幾乎一定會對中國更加強硬。

由此觀之,中國對川普的態度還有待觀察,而這又得回溯到川普自己的曖昧不明。雖然川普高唱美國國族主義,他和俄國的普丁等人過從甚密卻也是出了名的,即使俄國和美國從冷戰時代至今就一直是死對頭。因此甚至產生了這種陰謀論:川普是普丁在美國的傀儡,背後有普丁撐腰。

w020140102489184371356-2習近平。圖片:HYE900711 / 創用CC

姑且不談這些問題,但川普既然讓美國變得不可預測,中國如何回應也就隨之不可預測。人們依稀會想起冷戰時代尼克森總統的「狂人理論」,他試圖讓蘇聯相信尼克森是個非理性、不可預測的狂人,憑一時衝動做決策,好讓蘇聯完全摸不清美國的動作;但差別在於,如今掌握美國政權的看來還真是個瘋子。

台灣何去何從?

正因如此,有鑒於川普本人的不可預測性,他既有可能輕易對中國採取更強硬態度,也同樣有可能對中國更加放任。對於力圖在國防安全上和美國發展更緊密關係的台灣來說,運用台灣做為亞太地區美國民主自由盟邦的地位來拉攏共和黨政治人物的慣用說法恐怕無效,因為川普在「確保民主」的名義,以及相應的保護主義言論之下,對於干預外國事務缺乏興趣。爭取加入跨太平洋戰略經濟夥伴關係協議(TPP),和美國建立經濟聯結以換取更堅實的國防安全保障,也是川普所反對的。再說一次,川普大致上反對一切自由貿易及全球化政策,認為它們都在榨取美國資源,轉而傾向國內保護主義,他也反對TPP,認為TPP跟強姦沒兩樣。

這些議題有可能引發共和黨內部的反抗,因為共和黨雖然掌握了參、眾兩院,但川普有可能無法和黨內各派協調一致。可是就台灣而言,孤注一擲地依靠美國保衛國安、對抗中國,如今卻因川普勝選而產生了意外的後果。美國從一開始就不是可靠的盟友,因為美國在戒嚴時期支持國民黨威權統治長達數十年,並且在政治承認和外交關係從中華民國轉向中華人民共和國之後,繼續讓台灣的政治地位懸而未決。不過川普當選總統帶給台灣的後果,實際上可能是親台灣的政治行動者變得完全依賴美國、將美國奉為台灣對抗中國威脅的唯一安全保障之後,合乎邏輯的後果:他們現在發現美國再也不能依靠了,就是這樣。

12983950_10153309345726065_6086173735854894318_o蔡英文。圖片:中華民國總統府

要是蔡英文政府夠機伶的話,就會試著和亞太地區同樣處於美中夾縫之間、如今也在川普上台後因為美國不再可靠而陷入兩難的地區強國確立更緊密的關係。除了同樣屬於強烈依賴美國安全保障的東亞國家,卻有可能在川普當選總統後受到冷落的韓國與日本之外,目前的局勢可能也會讓蔡英文政府為了強化台灣與東南亞國家政治、經濟關係,擺脫對中國經濟依賴而推行的「新南向政策」變得更加迫切。

不幸的是,新南向政策在最近幾個月內卻遭遇一連串的併發症。而現在台灣還不只需要擺脫對中國的依賴,同時也需要擺脫對美國的依賴。在川普的總統任期之內,美國再也無法指望,台灣必須向別處尋求盟友。有些人提到,台灣要是脫離美國獨自行動,恐怕更加危險,因為台灣會從此脫離美國對其政治決策的影響範圍,並且有可能做出錯誤的選擇。但這恐怕是台灣唯一的選擇了。不管怎麼說,台灣從一開始也就只能自力更生捍衛主權。其他置身於美中夾縫之間的亞太國家也是如此,因為中國只會想盡辦法接手美國的區域霸權角色。或許現在正是這些國家團結一致的時刻。但團結之路何其艱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