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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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胡景祥 
圖片:Reuters

破土將與台北哲學哲學閱讀俱樂部合作推出新的專欄「關鍵詞」,「關鍵詞」專欄將會介紹許多與台灣政治相關的批判或哲學理論中的重要概念。

臉書在 2015 年提出 ”internet.org” 計畫,目標是能讓十億人免費上網。這個高科技企業集團宣稱,透過與世界各地主要的手機營運商合作,臉書將能夠提供任何擁有智慧型手機的人連上網路。但這個理當是雄心萬丈且涵蓋廣泛的計畫卻要用狹隘的方法來實現;從這個計畫中受惠的人並無法直接連上網路,而是要透過臉書所開發的一個應用程式。

PhotoCreditdospeedtest.com圖片:dospeedtest.com

一年之後,臉書在今年四月十三日舉行的夏季會議中報告,目前這個計畫只得以讓兩千四百萬人連上網路。臉書同時面臨新用戶對他們違反網路中立性的指控,以及那受限的上網功能根本只是被用作廣告轟炸的抱怨。以馬克·祖克伯格在這些國家都得到政府最高層級的支持來看,這顯然是很糟糕的開場。臉書怎麼回應這讓人失望的結果呢?他們把這計畫的名稱改為 ”Free Basics”,並爭取更多廣告商來支持這個計劃。

這個計畫的未來還有待觀察,但以目前的發展看來,世上隨處可見資本主義生產模式及技術升級間的辯證發展和矛盾,這計畫可被當成指標性個案。資本主義雖然帶來科技進步,但也阻礙了這些技術被充分使用的可能性,只有社會主義的生產關係能實現這些技術真正的潛能。身處於這個時代,我們以前所未有的清晰視角看見,不只是人,技術也需要被從資本主義的束縛中解放出來。

社會化的網際網路

「每一種社會的分配和物質生存條件的聯繫,如此深刻地存在於事物的本性之中,以致它經常反映在人民的本能上。當一種生產方式處在自身發展的上升階段的時候, 甚至在和這種生產方式相適應的分配方式裡吃了虧的那些人也會熱烈歡迎這種生產方式。大工業興起時期的英國工人就是如此。不僅如此,當這種生產方式對於社會還是正常的時候,滿意於這種分配的情緒,總的來說,也會佔支配的地位;那時即使發出了抗議,也只是從統治階級自身中發出來(聖西門、傅立葉、歐文),而在被剝削的群眾中恰恰得不到任何響應。只有當這種生產方式已經走完自身的沒落階段的頗大一段行程時,當它有一半已經腐朽了的時候,當它的存在條件大部分已經 消失而它的後繼者已經在敲門的時候—只有在這個時候,這種愈來愈不平等的分配,才被認為是非正義的,只有在這個時候,人們才開始從已經過時的事實出發訴諸所謂永恆正義。」— 恩格斯 [1]

我們在此無需重複網路科技的推廣對人類文明的影響,因為讀者很可能就是透過網路來找到這篇文章的。然而,人們忽視的是網路時代下所產生能夠被用來作為建立社會主義的巨大潛能,遠遠超過了馬克思、恩格斯、列寧、和托洛茨基當時所能想像的。

首先,我們可以看到現在絕大部分的新科技服務已經演變為全世界的社會機構,如臉書、Youtube、推特等。這些新公司的成長不只是由於它們帶個使用者的服務本身,而是由使用者們創造出來的而存放在這些平台上的產物也帶個這些公司新的價值。除了使用者們的創作之外,在這些平台下所產生出來,能夠超越時間和空間的各個新式團體,為使用這些科技的人們帶來了另一層面的使用價值。換句話說,這些科技的創造者們不再是它們核心價值的詮釋者,而是利用這些科技,或者是在這些平台下的互動而創造出新的產物的人們,完全脫離了這些科技的擁有者們原來的計畫。

更驚人的是,這些平台的使用者們的創作遠不止是為了娛樂或是消遣社交。事實上,他們更創造了在教育、科學研究、政治、藝術以及更多能夠帶動人類文明大步前進的發展。

Screen Shot 2016-05-13 at 2.40.01 AM

在 YouTube 上,我們看到了振奮人心、致力於製作教育性影片的各種社群。我們可以輕易的找到從小學程度到大學等級,包含各種科目、各種教法的影片,讓觀眾們能夠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獲取知識。一樣重要的則是影片留言區能夠提供的互動性,讓觀眾們能夠與作者或其他觀眾互相討論。美國的教育影片 YouTube 網絡「公共電視數位工作室」(PBS Digital Studios)旗下的眾多作者們都在他們的影片中加入回應留言區問題的單元。由論壇為主的網站 Reddit 也同樣掛載著極其廣泛的教育社群,不少都專注在部分相當特定的科目上,如  r/AskHistorian(問史學家論壇)等。

在藝術圈內,我們也目睹了讓人們創造和發表作品的各種新平台和方式的巨大發展。如 Pinterest 的點子分享平台已經進入主流。但是我們也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看見了藝術能夠獲得新形式的表述和展示方式。我們可以看到電玩 Minecraft 的驚人發展,從一開始主要是設計為一個高度自由的歷險遊戲,如今演變成使用者們建立異常複雜精巧藝術的畫布。這些使用者們定期舉辦展覽開放給任何能夠上網的人觀摩他們的作品,這是改變藝術展覽方式革命性的一步。

神奇寶貝和政治討論

對於成立社會主義工人政府很常見的擔憂是,資源分配的複雜性將導致「委員會專制」(rule by committee)進而阻礙了工人的民主參與。雖然過去各史達林主義政權的確利用了人民和政府實質上的距離來壟斷政權,網際網路決定性的限縮了官僚們規避民主監督的可能。如今眾多的資產階級民主政府都將部分的政府文書直接在網路上公開,部分甚至開始實驗如何透過網路科技來投票表決。台灣的新媒體公司「沃草」就是從國產 BBS 平台 PTT 產生出來的。時代力量一開始也嘗試著透過網路來執行立委候選人黨內初選。然而,就算眾多的資訊已經被公諸於世,許多資產階級民主政府仍然遵循著老舊過時的選舉制度以及法律上的繁文縟節來傷害民主原則。最鮮明的例子莫過於美國,充斥著無謂的複雜規則、落後的投票所規劃設計以及常態做票嫌疑的選舉制度。不僅如此,資本主義系統本身強迫著勞動階級,尤其在全球資本主義體系逐漸崩潰的今天,每天掙扎著追求溫飽,讓參與政治本身成為一種犧牲。能夠無時無刻掌握最新的資訊在今天無非也是一種全職工作。參與民主最重要的前提就是有時間,但是今天的勞苦大眾面對的是不斷延長的工時和通勤以及尋找第二份工作的必要。資本主義只提供民主給統治階級,並專制地統御著勞動階級。而科技在社會主義社會中則能夠扮演著減少工時的重要角色,讓人民自由的從事他們想要從事的生產活動,而不是每天重複著「上班」的苦差事。

儘管如此,人們仍然不斷展現著能夠集體完成複雜目標的能力。我們可以從驚人的 ”Twitch Plays Pokemon” 計畫中看到了民主如何可能在未來社會中實現。神奇寶貝系列的遊戲從基礎上就是設計為單機遊戲,包含了極其複雜的控制架構以及近乎無限的宏觀與微觀策略的可能性。2014 年,一名匿名的澳洲工程師決定組織一項社會實驗,將一款最原始的神奇寶貝放置在 Twitch.tv 網站上,並加入一項功能,讓任何進入這個網頁的人都能直接操作同一個遊戲。數以千計的人同時試圖操作一款單機遊戲,當然一開始是混亂不堪的。但驚人的是,玩家們之間開始制定各種不同的表決方式再產生決定,而在這些經驗逐漸累積的情況下,這個同時被高達十二萬人操作的遊戲竟然在 16 天後破關。玩家們仍然不斷的挑戰著更新,更複雜的神奇寶貝遊戲,如今已破關了20款遊戲

Twitch_plays_pokemon_animated圖片:Twitch Plays Pokemon

我當然不是提倡這個模式能夠機械性的被應用在政治討論制度上,而是想指出 ”Twitch Plays Pokemon” 的例子顯示了,在群體性的形成程序以及做出複雜決定方面,人類擁有更勝以往的強大潛力。我們可以將這種社會現象所展現的潛力比較於一百餘年前在俄國工人之間自發性誕生的蘇維埃。這些在大型的罷工運動下催生的一個個由被派選的工人們組成的草根性自治議會組織,成為了新民主社會的基本單元,而十月革命後所建立的胚胎性社會主義政府則是以這些蘇維埃為基礎來建立的。我們必須要強調這種工人組織的形成並不是當時的馬克思主義者們設計出來的,而是當下的俄國勞動階級在邁向革命的歷史環境下自行發展出來的。委內瑞拉的「玻利瓦爾社群」(Bolivarian Circles)的形成也是一種類似的案例,工人們在這個機構下商討如何在他們自己的社區內建立醫療、教育和公共設施。美國六零年代末期的黑豹自衛黨(Black Panther Party for Self Defense)也形成了社區性的機構來建立診所以及提供兒童免費食物、托育的計畫。這些例子都是勞動階級在他們自身的物質環境和階級鬥爭下創造出來的。在這個因深陷危機的世界資本主義而升高的階級鬥爭環境下,網路將成為進步資本主義國家的新興勞動階級群體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馬克思主義者們必須為此做好準備。

人類文明的新需要以及資本主義對其的束縛效應

在「德意志意識形態」裡,馬克思對人類文明發展動態做出了一個重要的觀察:當人們最基本的需要被滿足的同時,新的需求也會被產生並且有被滿足的需要。事實上,新需要的創造被馬克思標示為「第一個歷史活動」[2]

在 1995 年,由於當時電腦硬體和網路連結仍然是一種奢侈品全世界只有 0.4% 的人口有辦法連結到網路上。僅僅 20 年後,全世界有 46.4% 的人口在 2015 年擁有連結網路的能力。聯合國如今宣布了網路連結為基本人權之一,顯示了就連世界資產階級都必須承認網際網路是一個世界生產力發展的物質必要。

然而,這個由其使用者以及他們之間互動所賦予能量的龐大科技,如今卻與以營利為本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進入了嚴重的矛盾,而後者則遏止了前者發揮自身能夠將人類文明帶向更前一步的潛力。

PhotoCreditFineBrothers圖片:The Fine Bros

當我們造訪本文方才提及的網站、平台時,我們雖然看得見它們各個充滿著能夠將這些科技能夠帶到更高境界的使用者們,卻也看見了這些科技的名義擁有者為了想辦法賺取利潤而訴諸一些傷害他們產品價值特色的手段。

在 Youtube 上,我們目睹了荒唐的美國使用者頻道 Fine Broa Entertainment,仗著其龐大的觀眾數試圖取得將「反應」一詞列為專利,以便向其他想要自行製作反應搞笑片的使用者們收取執照費。值得注意的是,已經以私人企業方式經營的 Fine Bros 頻道雖然以他們高製作品質的反應影片而聲名大噪,卻絕對不是這種影片格式的發明人。事實上,在此之前根本沒有人想到消遣性的上傳反應影片居然能夠被當作正式的盈利事業。雖然 Fine Bros 成功的申請到了商標權,但是在各方撻伐下終止了他們的計劃。如果我們退一步來看總體的 YouTube 這個平台,無盡的盈利需要讓它充斥著各種廣告,而它的介面也儼然成為收集消費者動作資料的機械,甚至 YouTube Red 要求觀眾以付費方式來移除廣告。

就算有些平台還尚未明顯的轉變為盈利的途徑,它們很可能早已被大企業吞噬並準備為盈利而轉型。Minecraft 已經被微軟以25億美金高價買下,而 Twitch 也全數被亞馬遜以九億七千萬美元併購。

PhotoCreditLyft圖片:Lyft

我們也可以延伸到「分享經濟」,其興起的背後,無非也是從使用者的動態互動以及網路的資源分享能力來為私人企業盈利。汽車共乘 App ”Lyft” 從一開始是以使用者之間達成「共乘」的服務自居,如今已經發展成了一個正規的計程車服務企業。但 Lyft 的員工在美國卻被歸類為「獨立簽約勞工」而被剝奪組織工會和勞工保障的法律權利

最後來回顧臉書的 ”internet.org” 個案。在這裡,我們可以看見資產階級在一定程度上瞭解將網路散發給全人類的物質必要,但他們對此問題的解決方案卻展現了資本主義絲毫無法達成這個目標的缺陷。當一個私營企業承擔了重大公眾意義的工程時,我們能夠輕易的預測到盈利動機終究會與原本的目標互相衝突,造就了如今品質大打折扣又罵聲連連的慘淡局面。

那一個社會主義方案會如何化解這個僵局呢?

在社會主義下釋放科技的潛力

馬克思主義綱領要求在民主的計劃經濟下將所有具高度社會影響力的企業收歸國有並交由工人們民主性的管理。

雖然目前歷史上所有的計劃經濟都是官僚化或建立在已經被官僚鎮壓的工人政府上,但是我們無法否認這些經濟皆成功、有效率的發展了國家自身的基礎建設。我們必須記得蘇聯雖然於 1917 年建立在極度落後的物質環境上,並且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以及一次內戰,它 43 年後仍然能夠比美國更早一步將人造衛星和太空人送入太空。中華人民共和國在建國後 30 年期間在同時快速的人口成長下仍然得以將識字率從 20% 提升到 69%。古巴有比美國更高品質且有效率的醫療保健和醫學院系統。我們當然必須指出這些計劃經濟的發展過程中,官僚逐漸無法有效的領導,越來越容易出現管理錯誤、貪腐、以及低效率,終究不敵資本主義在戰後的成長。真正的解決方案是實現民主計劃經濟並鼓吹全世界勞動階級跟進,但這些官僚政府並沒有做到這一點。然而,它們仍然得以在各自貧乏的環境下發展基礎設施,而我們也可以想像倘若一個民主計劃經濟能夠建立在一個高度發展的國家上,它將能帶給世界帶來多麼大的可能。

若我們能夠為臉書 ”Free Basics” 所面對的問題──也就是資本主義無法調和盈利與為社會提供必需品的無能──尋找一個對比,那我們可以看看列寧主導的蘇聯如何成功的在其境內發展和散佈廣播科技。

布爾什維克黨一向將廣播認定為一種大眾傳播工具,而工人們能夠在一個龐大且識字率低的地方利用這項科技建立工人民主。托洛茨基在 1926 年更提到了廣播將可以被用為連接城鄉的重要教育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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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革命過後,俄國當時還沒有能夠傳播音頻的廣播科技。然而以僅僅三年,在充足的資金和計劃下,蘇聯的科學家們成功的自行發展了能夠透過無線電波傳播人類聲音的科技。莫斯科在 1922 年更擁有了全世界功能最強的發信站,隨後於 1925 年建立了全世界第一座短波發信站。無線電科學更在俄國突飛猛進並找到了新的用途,甚至誕生了原始的電子音樂,以特雷門(Theremin)的發明為最顯著的例子。我們不應無視當時科技的原料限制,以及廣播科技和廣播干擾科技迅速成為了史達林官僚控制訊息的工具,反映了當時的提供官僚壟斷社會經濟權力的貧瘠物質環境。重點是這項政策並沒有需要考量盈利,而是在民主工人政府的主導下滿足當下迫切的需要。今天我們在 ”Free Basic” 的情況中看到了恰恰相反的情況:一個私營、不是經選舉產生的盈利企業巨獸,雖然富可敵國,但仍然無法達成提供全世界公共需要的目標。哪一種解決方案最有辦法顧及發展和效率,我們可想而知。

我們必須更進一步地指出,這種大企業多數都具有對社會發動強大影響力的地位,他們收集並擁有的龐大使用者資料以及擁有國家級重要網路連結設施。台灣是臉書在全世界使用率最高的國家,但是馬克·祖克伯格最近對中國的卑躬屈膝,嘗試說服中「共」不要再封鎖臉書以及他可能願意為此作出的妥協,很可能會嚴重地影響台灣臉書使用者的權益。祖克伯格甚至誇張到當眾請求習近平來為他剛出生的女兒取中文名字。不僅台灣,目前全世界爭取網絡中立性(Net Neutrality)抗爭的核心要求就是爭取網路擁有不受私人資本控制的自由。但是有比將全國網路的重要連結設施列為民主工人政府控管更能達成這個目標的解決方案嗎?

社會主義革命能夠帶來的潛力

今天這個世界充斥著社會性科技以及新契機,但同時,世界資本主義系統卻每況愈下且無法滿足社會需求,我們有前所未有的責任來了解我們能夠建立更進步世界的龐大空間和可能性。人類經濟的挑戰不再是真正的物質匱乏,而是一個無法有效使用資源的社會結構。不幸的是,資產階級對這個體制的擁護以及對政治的控制讓他們變成實現我們潛力的最大障礙。

我們也可以開門見山的指出:今天只存活在網路上的互動方式反映了真正人與人之間互動的低下。人們與電腦而不是與其他人互動,在某些情況下這也可以被視為一種以虛擬生活替代現實生活的逃避。當人們團結起來改變社會時,對社會主義未來的信心將會取代這樣的悲觀或犬儒主義。這就是為什麼馬克思主義者們認為只有一起世界革命並建立實在的工人民主,才能有效達成這些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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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克伯格自己曾經說過:「網路連結本身不是目的,它能夠帶來的(可能性)才是重點。」對此,馬克思主義者會補充道:達成社會主義革命本身不是目的,它能夠釋放的潛力才是重點。

[1] Engels, Friedrich. “Subject Matter and Method.” Anti-Dühring. Vol. 25. Moscow: Progress, 1987. 137-38. Print. Karl Marx Fredrick Engels Collected Works.

[2] Marx, Karl, and Friedrich Engels. “Primary Historical Relations, or the Basic Aspects of Social Activity: Production of the Means of Subsistence, Production of New Need, Reproduction of Men (the Family), Social Intercourse, Consciousness.” The German Ideology. New York: Prometheus, 1998. 47-48. 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