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慧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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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CNEX

CNEX 從創立以來一直提供華人新一代紀錄片工作者非常重要的交流平台,所監製的紀錄片也在國際上逐漸受到重視。創立到現在已經九年,九年之間兩岸三地的紀錄片光譜如同它所記錄的大社會型態一樣變化遽大。《破土》訪談了 CNEX 創辦人之一,目前 CNEX執行長陳玲珍,以下為訪談內容。

陳慧穎:近年來中國紀錄片成長非常大,以電視台、製作公司或是各視頻作為強大資金後盾,保障了紀錄片持續的增長,而獨立紀錄片則占據另一光譜,跨過 2010 年後,各種以非法姿態生存了近十年的大小獨立電影節紛紛面臨被迫噤聲的困境,打壓越來越嚴重。在這樣的情況下,CNEX 是扮演甚麼樣子的角色?CNEX 所扮演的角色是否變得更加重要?

陳玲珍我首先想要把定義說明一下。特別是最近幾年,其實我們比較不願意使用所謂主流或是非主流這種說法,所謂的地上、地下這些都是以前的事情吧。我覺得現在比較好的分類是,大概的分成媒體紀錄片以及非媒體紀錄片(或是獨立紀錄片),我覺得這樣的分類方式更能夠傳神的描述目前的情況。這兩個分類主要的差別會在影片初始的一些考慮和決定,例如取向、目的性、觀眾群的設定等等,若是媒體紀錄片就會有平台的差異,比如說若是商業取向為主的電視台就會考慮收視率、能否賺錢等等,所以這是一個以出發點來看的分類方式。我覺得這些年下來,這樣分類的方式比較不容易有誤解。我們不能說,一個獨立導演製作出來的東西就一定是非主流的,但我們可以說對於某個媒體做出來的東西,我們就會有對於某媒體的一些期望和判斷,包括說給予創作者甚麼樣的創作條件和要求等等,這是一個比較好的分類方式,描述起來也會比較清楚。你所提到的獨立電影節所遭遇的困境,這當然是很不幸的一件事,但它遭遇困境的這件事也被大家知道了,所以也沒有那麼不幸。不幸的程度有很多種,有一種是你連知道都不可能,連誰不能夠說話了都不知道。

Ruby-Chen-1陳玲珍。圖片:CNEX

至於 CNEX 要如何定義自己,其實我們的定位從創立到今天其實已經第九年了,我們的出發點是希望能夠為這個世代的華人發展留下影像的紀錄,這個影像紀錄本身是由許多草根創作者以及有經驗的創作者,藉由他們,這些都是我們願意支持的對象,希望能留下一年十部,十年百部為目標,以紀錄片來做為一個描述和傳承社會上目前在發生的事情的媒介。它是真的很好的工具,因為紀錄片是關於真實在發生的事情,然後我們透過創作者的勞動,我們看見我們所到不了的地方正在發生的事情,或是我們身邊正在發生但我們不知道或是沒有發現,但我們應該要知道的事情。所以從創立以來,我們所做的事情都是以此為軸心,不論是每年年度主題徵案,提供獨立導演們在創作當中製作層面上的協助,包括技術、創意甚至美學上的一些建議,以及到了影片完成之後,發行和國際推廣的支持和協助,所以其實我們出發點都是一樣的,一本初衷,也一直做到今天,包括我們做的年度影展、校園巡展,不太去做過多的考慮,就是希望盡可能讓更多人看到我們所支持的這些作品,也是我們工作的指標吧。盡我們所能,讓這些片子能夠以他們所能達到的方式來推廣,不太會去因為有些影展沒了而改變我們的方式,一條路不通也會有別的路通。我們的考慮更在於是影片裡表達的東西是否能被更多人知道,影片裡面傳遞出的社會議題被大家知道之後是否能得到解決的辦法,或者是在觀眾心理層面的思考有沒有起甚麼作用。

陳慧穎:所以希望藉由不要去強調各種區分的方式來提供一個更能夠容納不同種聲音的平台?

陳玲珍沒錯。以及讓電影工作者能夠獲得在發展上的支持,這是我們的重點。

陳慧穎:從 2010 年你們開始舉辦提案大會,提案大會上有 Sundance、Sunnyside、Arte、BBC、NHK 等等組織,華語的則包括鳳凰衛視、CCTV、上海的紀實頻道、台灣的公視、旺旺中時等,就這些組織而言華人的組織對於此議題上面的關注是否跟國際上對於華人紀錄片上的題材偏好有出入?

陳玲珍沒錯,你所提到的這些組織都是我們開始辦 CCDF 以來累積下來的國際以及兩岸三地的參與組織和機構。首先這些都是各國的電視台、影展組織和基金會,他們各自都有最關注的事情,我們也是在這些朋友當中去找到跟我們氣味相投,價值觀以及對於紀錄片的看法和想法比較接近的人,也讓這個平台變的更適合導演去尋找他們的合作對象,不管是做聯合製作、或是買或投資他的片子。比如說 BBC 他們做紀錄片已經行之有年,對於華人的題材他們也並不陌生,我們所做的類型是屬於人物導向和議題導向,事實上 BBC 內做這樣題材的也是屬於少數。不過我們也是挺幸運,BBC 有個 StoryVille,他們知道 CNEX 在做的事情之後,年年就都願意來。比較近一點的 NHK 和香港的鳳凰衛視也是類似的情況。作為一個電視台他們的內容包羅萬象,若是一個國家的公共電視台,在挑選片子時候,他們還是希望能夠提供多面向的聲音,因此我們等於是在媒體紀錄片之外一個強而有力的補充。這部分在各個國家裏面都挺類似的。

11831785_959106257484957_3467665800237292036_n圖片:CNEX

比較不同的是,每一個國家或是地區的閱聽大眾對於影片說故事的方式可能會有不同程度的喜好。北美地區更傾向直截了當的呈現方式,故事結構上的起承轉合,怎麼開場和收場會有一定的慣性,一般華語導演傾向也喜好比較被動的觀察形式來拍攝紀錄影片。有一個說法就是說要像是在牆壁上的蒼蠅一樣,環視正在發生的事情,但是我們不做任何干擾。這當然是一種方式,有時可以做出非常好且發人深省的作品,但當它到了電視台,變成一個電視節目,就必須要去做一些取捨來確保有更多人看,所以我們自己作為一個平台,我們要去深入的研究和分析不同的需求,以及背後的原因,才能夠去和我們的導演進行溝通。當然導演最終希望以甚麼樣的方式去呈現他的作品是他最自己的選擇,我們通常不太會針對此提供意見,也不會有過多的干預,這也是作為一個非營利機構我們所擁有的自由度。如果我今天是一個電視台,那我就會說這不行,這樣你收視率就會變成 0.05,你要趕快調整一下,讓故事說得更簡潔明快,讓看的人能夠不隨便轉台。

當我們作為一個平台要把大家裝在一起的時候,就是要讓他有機的去發生,做一個創作者以及電視台之間的中介機構,要讓他們自己去選擇合作對象以及要用甚麼方式去合作,那這方面我們就不管那麼深了。但我們真的是在過去的五六年當中,透過這樣的平台培養出一群能夠做出符合國際聯合製作的條件,且能讓越來越多的國家接受那樣作品的導演,而符合這樣條件的創作者人數幾年下來有越來越多的趨勢,參與 project 的數目也越來越多,今年我們收到一百三十多個 project,其中真正符合條件的有一百一十二個,會挑選出十八個,在今年九月的台北提案大會中呈現。

陳慧穎:議題性的紀錄片經常會剛好踩在統治當局的敏感神經上,針對各家電視台不同的反應,是否會直接反映在提案大會上面的交流?

11243803_870829542986207_4606939526566055837_n圖片:CNEX HK

陳玲珍這個問題很有意思,你是指會不會有些直接在現場就採取防衛的姿態嘛。我覺得這也是作為一個紀錄片平台特別有意思的地方。我們是包羅萬象的,不管你要批評甚麼都是可以的。那麼重點就回到說,你的提案是不是真正言之有物,你所要表達的是真的值得關注的議題嗎?如果這個議題已經很多人做過,那你做的跟別人有甚麼不同?有甚麼特別的地方值得我花精神、花時間來看?第二點是說你這個紀錄片創作者的團隊本身是否具有 credit,是否具有能力去處理這樣的議題?然後你的 skill、capability 是否足以把故事說好? 你是否是拍這題材的最佳人選? 因為紀錄片不等同於其他的戲劇創作,你的對象讓你拍嗎?你的對象跟你的關係是甚麼樣的關係?你能在這樣的關係中維持一定程度的客觀性嗎?你不做朋友他勢必不給你拍,你做朋友過頭了只說他的好話不說他的壞話,或是變成他的工具,讓他來告訴你他想要控訴對象的問題,並不給你中間的立場,這也會是一個問題。所以你做為一個創作者,也是記錄者,你在這當中所採用的視角以及你的定位是非常關鍵的。接著就是談你的資源、方法論等等。這些東西都成立之後,你進入這個平台,被看見,可能碰到一些電視台覺得你這個作品是違反他原則的作品,但反而其他國家的公共電視台會覺得特別好的情況。甲不買,乙跟丙可能會大力支持和投資,成為聯合製片。

CCDF 是在台灣舉辦,身為台灣人,你非常清楚言論自由的重要性,所以我們也要充分發揮台灣華人的這種「我有話要說,就能想說甚麼就說甚麼」的精神,但也得言之有物,而不是一種情感上無憑據的批評,而是就事論事觀點上的交換。我們不會有特別偏好某些議題而排斥其他議題,這種事在我們這個機構是不存在的。有時候甚麼都可以說是一種幸福,當有些東西可以說,有些東西不可以說,然後要去判斷你要說甚麼、不說甚麼也是很辛苦,但相對的來說,在那樣的情況,有可能你是比獨立製作還能夠得到更好的資源和人力,所以有利有弊。做這件事情的人他是願意做哪種東西?這個比較是做的人他要自己去判斷的。

陳慧穎:就提案大會幾年做下來,你觀察到紀錄片有甚麼變化的趨勢?

陳玲珍十年你會看到社會的變化,從大的來說,紀錄片行業本身,至少在我們剛開始做的時候,是一個特別小眾又小眾的東西。所有人一聽說要做紀錄片都會覺得你們真的要做這個嗎?三個創辦人裡面只有一個做紀錄片的導演,其他都是跟財經有關的。我們是因為覺得紀錄片重要,所以就投入。在剛開始的時候,整個行業裡面只有幾個非常少數的電視台有紀錄片的欄目,但大部分還是在講大自然、野生動物或是以歷史為主的紀錄片。像我們這樣的獨立性質,主打以人物故事和社會議題為主的紀錄片非常少。現在再看回去,本來在做的還是繼續有人在做,而且非常蓬勃,但我們所關注的這個領域有越來越多的人在參與投入,不管是從下游的發行渠道或者是紀錄片上院線的可能性等等來看。你可以說就像是過去岩石下面的幾朵小花小草,慢慢地蔓延開來,於是在大的風景裡面你看到了他們已經有一些位置,但當然整個來看,若是跟其他娛樂性的劇情片相比的話,紀錄片還是小樹苗,但是至少長起來了。可能剛好時機是好的,很多公家部門補助和支持方案也是在過去幾年成立。中國大陸前幾年頒布每一台都需要有紀錄片頻道,中央台也有。這就表示整個國家對於紀錄片本身的重要性和影響力都給予極大的肯定。香港則是從過去基本上紀錄片到底是甚麼東西都沒有人在關注的情況,我們的《音樂人生》引起香港社會對於紀錄片類型有更進一步的認識,所以若是從兩岸三地看大環境的變化,整體來說是好的。關注的題材多元性當然是提高了很多,甚至若談到有甚麼事情可以說,有甚麼事情不能說這件事情上面,也是有很多變化。過去有些題材可能有些人會覺得這是完全需要噤聲、禁拍的題材,但現在我們可以就是先不管,先把片子拍出來,誰有問題誰來找我,所以在方法上面以及題材的涵蓋性來講,我覺得肯定是變寬廣了。

變化趨勢上,就中國方面來說,以前中國的電影創作者比較關心宏大的社會議題,但慢慢地了解到一部片中能夠處理的東西是有限的,所以現在比較會專注以一件小事件切入,而這樣影響力就會出現了。中國的作者是習慣用望遠鏡高空俯瞰,有的時候會下來使用放大鏡看事情,台灣以及香港的電影創作者在議題的選擇上面,使用放大鏡的機會多過於使用望遠鏡,這是我個人就他們在議題上面論述方式上大致的感覺吧。這是一些差別,但整體上作品成熟度都是提高的,也更考慮到觀眾。英文我們會說 watchable,是不是影片能有足夠的關注度,是否能夠讓觀看的人有足夠的理解和同理,是否真的看進去。近幾年來也有非常多年輕的作者投入,比如說傅榆,她做過比較小品的《百萬格子小富翁》,然後後來又做了一個《藍綠對話實驗室》,她就非常年輕,又是女生,從周遭的事情關注起,後來她的《藍綠對話實驗室》就是在思考政治、社會氛圍以及年輕人之間的作品,中國那邊也是有很多年輕的作者在投入各種題材。

陳慧穎:台灣就官方政策上面的話,所謂的「5 年 5 億紀錄片計劃」已經進行中,就你的觀察而言,你覺得在經營紀錄片平台之上有無顯著的變化和幫助?

陳玲珍直接和間接的幫助都是有的。這樣的政策也有鼓勵到紀錄片界各方面的發展,也使得導演們在製作上有多一個資金的來源和支持,例如國藝會有青年導演和青年製片人的培育計畫,我們也有在其中提供協助,覺得是非常好的一件事。我覺得這些政策都是能夠提供導演們更多資源去做他們本來就要去完成的事情,總的來說都是有幫助的。

10286967_844542488927480_2363713225703215376_o圖片:CNEX DOC CHANNEL 視納華仁紀實頻道

陳慧穎:Yves Jeanneau, Sunny Side markets 的 CEO 在去年的 25 周年紀念時表示 “Documentary is something of a rebel and we need it to stay that way.” 那你認為紀錄片在現在這個世代不可或缺的理由是?

陳玲珍這個世代在科技、技術上已經是以倍數的速度在成長,多元但也是頭暈目眩的情況,但你時間還是相對有限的,所以有良心、製作精良、有反思能力的紀錄片當然就會成為資訊繁雜浩瀚的世代中很重要的東西。我們希望提供的東西是按照這個平台的 credit、這個導演的 credit,可以保證說我們的時間可以得到很好的回報,我覺得這是紀錄片存在於這個世代越來越重要的理由,畢竟有太多東西在競爭人有限的時間以及注意力,那帶來的其實是更大的挑戰,就創作者的層面來講,其實是更需要去思考要用甚麼方法去吸引,也需要更多對議題深刻的思考,這其實是一個更大的考驗。

陳慧穎:能否談談你們的網站標題:「給下一代太平盛世的備忘錄」以及剛開始創辦人之間所達成的最主要共識是甚麼?

陳玲珍我們覺得需要紀錄、需要傳播,需要去支持做這些事情的人,我們所訂下的十年當中要產出一百部這樣的目標其實已經可以對一個世代提供一個很好的描繪了,不管是特別指兩岸三地或甚至是全球華人社群的紀錄。本身就像是一個回憶錄或是備忘錄,希望二十年後我的孩子孫子看到的時候可以知道我們走過了那些路,更重要的是我們當時心裡想了些甚麼,有可能對於下一代能夠產生參考的價值。為何會是下一代太平盛世的備忘錄呢?是不是代表說我們現在還是亂的很?會不會有太平盛世的到來?若是真的迎來太平盛世,就要知道日子也會有不好的時候,那日子不好的時候是怎麼樣的?這比較是我們當初在創辦時的一個自我期許。因為考慮到下一代的時候,我們就會知道我們現在做的所有事情都是跟下一代有關的。我們不能沒有下一代在我們心裡面。

陳慧穎:明年就是十周年了,你們如何去看待下一個十年?你們有甚麼規劃?

陳玲珍我們其實很早就開始思考這個問題了。下一個十年我們希望能夠在傳播方面投注更多心力。兩年之前就成立了 CNEX Studio、CNEX Channel,這只是在籌備當中,之後主要關注數位傳播的部分,這個 Channel 並非一個電視台的頻道,而是藉由網路上、電信業者一個 Movies On Demand、Video On Demand 的形式出現。未來會有排播、選播這些可能性。網站部分會慢慢去加強甚至重建一些部分,讓大家可以在這樣的數位頻道中很容易觀看 CNEX 製作的影片,從觀眾的角度來看,這樣還是很不夠,所以我們會希望能夠建立起一個 collection,去購買、編排一些紀錄片到我們的節目裡面,所以頻道中就會有我們挑選過的全球紀錄片。以後國際上所流通的一些好的紀錄片我們會希望盡可能的收到我們的平台上。我們會先從台灣開始,然後未來我們也會在香港,然後會在大陸,希望能透過各種合作方案來設法讓 CNEX 的這些片子能夠通過兩岸三地不同的數位頻道或平台,讓大家再也不用在一堆影片中找尋紀錄片,只要打出 CNEX 這幾個字就能夠找到華語以及國際上流通的良好紀錄片,並且又有中文字幕。希望很快能夠和大家見面。